他明白,她作為天使,揹負著太多秘密,有太多顧慮讓她無法暢所欲言。
理智上,他理解,甚至早己習慣性地不去追問。
但心底深處,一股莫名的酸澀與窒悶感,還是不受控制地泛了上來。
是因為她的無法全然託付信任?因為人類的生命於她而言,只是滄海一粟,短暫到…讓她覺得有些過往如此遙遠而無需分享?
還是…僅僅因為,他發現自己對她所經歷的浩瀚時空,其實知之甚少,少到令他感到無力與不安?
克洛薇看著他突然低垂的眼簾,緊抿到失去血色的唇線,以及周身那無法掩飾的低落氣息,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麼。
她太瞭解他了。
“埃裡安。”她伸出手,握住他放在床邊、骨節分明的手。他的指尖微微一顫。
“別亂想。我沒說,只是因為那段歲月…平淡到幾乎讓我忘記提及它。”她說“平淡”這個詞時,語氣有一絲極不自然的停頓,彷彿在強行按下某些翻騰的東西。
最終,她輕輕嘆了口氣,選擇了更坦誠的說法:“那並不是一段愉快的回憶。甚至可以說…很多時候,我都會下意識地拒絕去回憶或談及它。雖然,我更多是為了表現得…自己己經完全不受其影響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首首地望進少年眼底,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:
“但是,埃裡安,如果你想知道,我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。不止是那個世界,包括更久遠的千年前,我曾跟隨在神明身後,行走於這片大地上的事情…雖然——”
她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,唇角彎起,“可能,會有些漫長和枯燥?”
埃裡安看著她努力揚起的嘴角,看著她眼中那份試圖驅散他陰霾的認真,心尖那點莫名的刺痛忽然就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情緒淹沒了。
神差鬼使地,他抬起手,指尖輕輕撫上她微彎的嘴角。
“克洛薇,我只是…”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低啞。
只是什麼?只是惶恐於自己在她永恒生命中的微不足道?只是害怕這短暫的相伴終究會被她漫長記憶裡的其他片段稀釋?
這些話太沉重,太自私,說出來無異於將壓力轉嫁給她,用他自己的不安去換取她的愧疚。
不,他不能這樣。
於是,到了嘴邊的話拐了個彎,變成了:“…只是很期待,能聽你講述你的過往。”
任何一段,只要是關於她的。
克洛薇的笑意更深了些,翠綠的眸子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面,漾開漣漪。
“你己經很累了,先休息吧。”她指尖拂過他眼下淡淡的青影,“這份樂譜…有些問題,我需要再看看。”
說罷,她起身,走到小矮桌旁坐下。藉著提燈的光芒,再次鋪開那張畫著簡譜的羊皮紙,凝神細看。
她拿起羽毛筆,在旁邊空白的草稿紙上記錄著什麼,手指不時隨著某種節奏輕輕敲擊桌面,或是在空中虛點,彷彿在推演、計算。
身後傳來埃裡安窸窸窣窣換上乾淨衣物的聲音,隨後是床板輕微的響動和布料摩擦的聲音。他躺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