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合著當年我帶七連，愁的是兵太笨，一個許三多就磨得我頭大；現在你帶七連，愁的是兵太精，一個個能跟你辯到啞口無言。這世道，真是反過來了。”
史今也笑了：
“可不是嘛。當年是我追著兵講道理，現在是兵追著我講原理。說起來也有意思，這幫孩子看著文縐縐的，骨子裡那股軸勁，跟當年的兵也沒差多少，就是軸的地方不一樣了。”
“軸點好。” 高城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，
“不軸的人，練不出真本事。就是你也別硬扛，熬垮了身子不值當。過陣子團裡組織技術骨幹集訓，我給你們連多爭取兩個名額，讓專業的人教，總比你自己瞎琢磨強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 史今眼裡亮了亮，“我正愁沒人問呢。”
高城站起身，隨手把軍大衣攏了攏：
“行了，不耽誤你用功。早點睡，明天一早還得帶操呢。七連離了你轉不開，你要是熬倒了，我上哪兒找這麼省心的連長去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又回頭指了指桌上的資料：
“真看不懂的就放放，別跟自己較勁。你史今當年能把許三多那塊木頭帶成尖子，還拿捏不住一幫學生兵？”
史今笑著送他到門口：“知道了連長，您也早點回去歇著。”
門輕輕帶上，屋裡又恢復了安靜。
史今坐回椅子上，端起涼了的搪瓷缸抿了一口，低頭又扎進了滿紙的專業術語裡。
門軸的輕響落定，走廊裡高城的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史今沒急著坐下，先站在窗邊緩了緩神，夜裡的涼風吹透半開的窗，吹散了點屋裡的煙味，也壓下了幾分睏意。
他回身坐回桌前，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，茶水早涼透了，澀味裹著涼意滑進喉嚨。
他沒起身續熱水，隨手把書頁翻回剛才折角的地方，指尖輕輕按在一行加粗的專業術語上，接著往下啃。
桌上攤得滿滿當當：
《戰術電子偵察基礎》《車載偵察方艙操作規範》，還有團部剛下發的資訊化裝備試用手冊，三西本厚冊子紙頁都翻軟了，重點頁折著深淺不一的角，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。
遇到生僻的電路符號、頻段引數，他就用紅筆圈出來，後面標個小小的問號，側邊補一行 “明日找陸星遙核對”；
但凡能跟步兵戰術搭上邊的內容，
他就用藍筆在旁邊寫註解， 把雷達掃描比作 “大範圍警戒哨，視野寬、距離遠，但怕地形遮擋”，把訊號靜默類比成 “潛伏偵察時的燈火管制”，全是老兵能聽懂的大白話。
他對著公式和電路圖，看不懂的地方就倒回去重讀，算不對的引數就拿草稿紙一遍一遍推，指尖沾了點鉛灰，也渾然不覺。
他習慣了死磕：
先把每個零件、每個術語拆碎了摸透，再像拼槍似的，一點點往一塊湊，最後揉進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步兵戰術裡。
桌角另放著個薄本子，封皮上寫著 “技術入門講義（老兵版）”。
這是他專門整理的，把複雜的操作流程、專業概念全簡化了，還畫了不少示意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