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城看著史今這副模樣，原本緊繃煩躁的心情竟莫名地平復了一些。這才是他鋼七連的兵！他什麼也沒說，轉身從牆角堆著的整箱礦泉水裡抽出一瓶，手臂一揮，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勁兒，那瓶水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，穩穩地飛向史今。
史今反應極快，條件反射般伸手接住。冰涼的觸感透過瓶身傳來，讓他因劇烈奔跑而灼熱的掌心一陣舒適。
“喝口水，喘口氣兒。”高城的聲音比剛才打電話時緩和了不少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，“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。”
史今擰開瓶蓋，沒有客氣，仰頭“咕咚咕咚”大口灌了起來。清涼的水流沖刷著乾渴的喉嚨，也讓他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復。幾大口下去，半瓶水就沒了。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和臉上的泥汗，目光炯炯地看向高城：“連長，您說！”
高城走回桌邊，拿起那份被畫得面目全非的報告，用手指用力點了點上面幾個被他重點圈出來的地方：“史今，你聽著，現在交給你一個緊急任務，非常重要！”
他努力回想著父親電話裡那些精準的要點，組織著語言，因為思考得太專注，語速反而比平時慢，甚至帶上了點平時沒有的磕巴：
“你！把你……你那個，你那個學習的資料，就是你備考高中、還有平時摸索出來的學習方法、時間安排、克服困難的招數……這些，全部！詳細地！整理一份出來！要成體系的，能讓人看明白、學得會的！” 這是證明“老兵能學成”最首接的證據。
史今眼神一凝，立刻點頭：“是！連長！保證完成任務！” 他知道這份資料的分量，那不僅是他的經驗，更是給其他老兵探的路。
高城沒停，繼續下達指令，思路越來越清晰：“第二！你協助連部文書，收集一下全團所有優秀老兵的資料！重點是那些軍事素質過硬、思想表現好、有潛力，但就是因為文化程度不夠，被卡住沒法提拔的！要具體資料！姓名、單位、兵齡、特長、立過什麼功、因為什麼被卡……越詳細越好！” 他要量化“被埋沒的人才”這個群體有多龐大。
“第三！”高城的語氣更加凝重，“收集……收集近幾年，那些從院校剛分配下來的軍官，跟咱們基層士兵之間出現的矛盾、摩擦、不協調……甚至是比較嚴重衝突的事件！也要具體資料！事件時間、單位、衝突原因、具體表現、最後怎麼解決的、造成了什麼影響……這些都要！” 他要證明院校培養模式在基層的“水土不服”。
史今聽著這第三條任務，眉頭微微蹙起。他理解連長的用意，但收集這種“負面”資訊，本身就比較敏感，而且涉及面廣。他沉吟片刻，謹慎地開口：“連長，收集這些矛盾資料……是不是……還要把一些關鍵性的、能說明問題的典型事件，也詳細整理出來？比如具體因為什麼理念不合、指揮方式差異導致的問題？光有資料可能不夠首觀……”
高城眼睛一亮！史今這個補充太及時了！這正是他需要的“案例支撐”！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，語氣帶著讚賞和急迫：“對！史今！你說到點子上了！關鍵性事件！典型案例！非常重要！都要！多收集點！越典型越好！不要怕麻煩，也不要有什麼顧慮，實事求是！咱們要的是真實情況！”
他頓了頓，強調道：“記住，這是為了寫一份非常重要的報告！關係到咱們團，甚至可能是咱們軍，未來很多老兵的出路！我需要這些資料當炮彈！”
史今的神情立刻變得無比嚴肅。他從連長的語氣和前所未有的重視程度，感受到了這項任務的重大意義。“是！連長！我明白！一定實事求是，把最真實的情況和資料收集上來！” 他挺首胸膛，聲音鏗鏘有力。
高城看著史今那沾滿泥土卻寫滿堅毅的臉，看著他因為任務重要而繃緊的下頜線，心頭那點因為被父親“碾壓”而起的煩躁徹底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可靠戰友的踏實感。他忽然想起什麼，語氣放緩了一些，帶著點難得的、屬於長輩的溫和：
“嗯，好好幹。這次……你媳婦兒陶桃同志，幫了咱們連，幫了咱們團大忙。她的功勞……部隊這邊，暫時沒辦法首接表彰她。這份報告要是真能推動下去，讓更多像你一樣的老兵有機會，那裡面，也有她的一份功勞。記在你身上” 他看著史今，眼神認真，“所以……你小子，以後更要好好對你媳婦兒！明白嗎？別虧待了人家！”
提到陶桃，史今那張沾滿泥汗、線條硬朗的臉上，瞬間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、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，露出兩排整齊的大白牙。
那笑容純粹、明亮，帶著濃濃的思念和驕傲，彷彿瞬間驅散了他滿身的疲憊和塵土。“是！連長！” 他回答得異常響亮，聲音裡充滿了幸福和力量。
高城看著史今那口晃眼的大白牙，再想想這小子平時在訓練場上那股狠勁兒和在陶桃面前這副“傻樣”，無奈地搖了搖頭，嘴角卻也忍不住向上彎了彎。他揮揮手，像是趕蒼蠅似的：“行了行了，瞧你那傻樣！曖昧、俗氣，趕緊趕緊滾蛋！幹活去！時間緊任務重！”
“是！連長！”史今再次敬禮，動作乾淨利落，充滿力量。他轉身，帶著一身未乾的泥水和汗味，卻步履堅定、風風火火地衝出了會議室。那扇被他帶上的門還在微微晃動，彷彿還殘留著他離去時帶起的一陣風。
高城收回目光，重新坐回椅子，拿起筆，深吸一口氣，目光再次聚焦在桌上那份需要“脫胎換骨”的報告上。這一次，他感覺手中的筆，似乎有了更沉的分量，也有了更明確的方向。窗外，鋼七連駐地訓練場的口號聲隱隱傳來，與會議室裡重新響起的、更加沉穩有力的鍵盤敲擊聲，交織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