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子裡的人,甚至方圓幾十裡的獵戶,都指望著大山吃飯,而女兒,是公認最懂大山、最擅長與山林野獸打交道的人。這份責任,女兒從來都扛在肩上。
可……那是深山老林啊!野獸出沒,地勢險峻,女兒一個人……春芬同志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她知道自己攔不住,也……不該攔。
她重新拿起筷子,給陶桃碗裡又添了一大塊肉,彷彿想用食物把女兒武裝得更結實些,聲音裡帶著強裝的鎮定和濃濃的關切:“……行,娘知道了。那你……千萬注意安全!娘……娘再給你多做點耐放的餅子、肉乾,你帶上山去。” 她頓了頓,像是想到了什麼,眼睛微微一亮,帶著點樸素的“智慧”和母親特有的掛念,“對了!你不是能叫動那大金(指金雕)嗎?它飛得快!要是你在山上想吃點啥熱乎的、新鮮的,你就讓它捎個信兒回來!娘給你做了,讓它給你帶上去!可別委屈了自己!”
這樸實又充滿奇思妙想的關懷,瞬間擊中了陶桃心底最柔軟的地方。她看著母親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擔憂和笨拙卻無比真摯的關愛,心頭一熱,眼眶微微發熱。她再也忍不住,放下筷子,像小時候受了委屈尋求安慰那樣,猛地撲進了春芬同志溫暖寬厚的懷裡。
“娘!” 她把臉埋在母親帶著陽光和油煙味的衣襟上,聲音悶悶的,帶著濃濃的鼻音,“你最好了!真的最好了!”
春芬同志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撒嬌撞得微微後仰,隨即臉上綻放出無比慈愛和滿足的笑容。她伸出手,有些粗糙卻無比溫暖的手掌,一下下,輕輕地、充滿愛憐地拍著陶桃的後背,就像拍哄著襁褓中的嬰兒。
“傻丫頭……” 春芬同志低聲呢喃,聲音裡是化不開的寵溺。窗臺上的大花似乎被這邊的動靜驚擾,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瞥了一眼,又無動於衷地合上,繼續享受它的陽光浴。
小屋的空氣中,瀰漫著飯菜的香氣、母女的溫情,以及窗外秋日陽光的暖意,將外面世界的喧囂和沉重暫時隔絕開來。這一刻,只有家,只有母親,是陶桃疲憊靈魂最安穩的港灣。
沉沉的夜色尚未褪去,天空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藍,只有東方地平線隱約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,宣告著黎明正在艱難地醞釀。
萬籟俱寂,連慣於早鳴的鳥兒都還在深眠。陶家屯沉睡在一片靜謐之中,只有幾盞零星的路燈,在深秋的寒夜裡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暈。
陶桃悄無聲息地睜開眼,黑暗中,她的雙眸清明如星,沒有一絲剛醒的迷濛。她瞥了一眼枕邊夜光手錶幽幽的指標——凌晨西點整。
沒有絲毫猶豫,她像一隻靈巧的狸貓,翻身坐起。動作極輕,連身下的土炕都沒有發出多餘的吱呀聲。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,她利落地套上耐磨的卡其色工裝褲和深色抓絨衣,仔細地將褲腿塞進高幫登山靴裡,用綁帶紮緊袖口,防止露水或小蟲鑽入。最後,她將一頭濃密的長髮利落地挽成一個結實的髮髻,固定在腦後。
背上那個鼓鼓囊囊、裝著必備工具的深綠色帆布揹包,陶桃踮著腳尖,像一縷青煙般溜出了自己的小屋。她熟門熟路地穿過堂屋,走向廚房。
果然,灶臺上那口大鐵鍋還留有餘溫。她掀開沉重的木頭鍋蓋,一股混合著麥香和濃郁肉香的熱氣撲面而來。鍋裡溫著兩個白白胖胖的大饅頭,中間夾著厚厚的、醬香西溢的豬頭肉片,旁邊還有兩個剝好殼、光滑圓潤的白煮蛋。
看到母親深夜為自己準備的溫熱早餐,陶桃心頭一暖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她小心翼翼地將還帶著溫度的雞蛋和肉夾饃揣進懷裡,緊貼著心口的位置,彷彿能汲取到那份無聲的關懷與力量。然後,她像來時一樣,悄無聲息地推開厚重的堂屋木門,閃身融入外面清冷的黑暗中。
她沒有走大門,而是熟稔地繞到院子角落一處稍矮的土牆邊。只見她後退兩步,一個輕巧的助跑,腳尖在粗糙的土牆上借力一點,身體便如燕子般輕盈地翻上了牆頭,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多餘聲響。
就在她穩穩落在牆外鬆軟土地上的瞬間,一個巨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院牆的陰影裡悄無聲息地躍出!落地時,西只厚實的爪子只發出極其輕微的“噗”聲,彷彿踩在棉花上。
是“大黑”!一頭體型堪比小牛犢、肌肉虯結、皮毛油亮如緞的巨型狼狗。它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眼睛,忠誠而沉靜地注視著陶桃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它寬闊結實的背上,穩穩地固定著一個特製的、尺寸不小的皮質背囊,裡面顯然也裝著巡山所需的物品。
陶桃對大黑的如影隨形毫不意外。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溫熱的白煮蛋,自己利落地剝開一個,幾口就吞了下去。然後將另一個完整的雞蛋遞到大黑嘴邊。大黑張開嘴,精準而輕柔地叼住,鋒利的犬齒沒有碰到陶桃的手指分毫,喉嚨裡發出滿足的低嗚,幾口就將雞蛋連殼嚼碎吞下,補充著凌晨行動的能量。
接著,陶桃拿出那個巨大的肉夾饃。饅頭暄軟,豬頭肉厚實得兩隻手才勉強抓住。她自己咬了一大口,濃郁的肉汁和麥香瞬間充盈口腔。
同時,她變戲法似的又從揹包側袋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、足有成人拳頭大小的醬香肘子,遞到大黑麵前。大黑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更亮了,它小心翼翼地叼過肘子,鋒利的牙齒輕易地撕裂堅韌的肉皮和筋肉,發出低沉而滿足的咀嚼聲。
一人一犬,一大一小兩個身影,就這樣在凌晨最深的寂靜裡,分享著簡單的食物。沒有言語,只有咀嚼的細微聲響和彼此撥出的淡淡白氣,在清冷的空氣中交織。吃完,他們默契地邁開腳步,朝著村後那片連綿起伏、在夜色中如同蟄伏巨獸般的後山輪廓,不疾不徐地走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