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城嘴角難得地向上扯了扯,算是默認了指導員的評價。指導員話鋒一轉,帶著點老戰友間的調侃,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高城:“對了老高,史今那天還問我怎麼提交結婚報告來著。你呢?家裡就沒給你安排點‘神來之筆’?家裡人電話裡沒念叨?”
高城臉上的那點笑意瞬間僵住,隨即被一種混合著尷尬和不耐煩的表情取代。他猛地咳嗽一聲,像是被風嗆著了,粗聲粗氣地用力揮了下手,目光死死盯住靶場上正在瞄準的甘小寧,彷彿那裡有解決一切難題的答案:“咳!那啥!看射擊!看他們射擊!成績快出來了!”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,把旁邊幾個專注觀賽的戰士都驚得側目。
“老高……” 指導員還想再逗他一句。
“看射擊!” 高城梗著脖子,斬釘截鐵地打斷,整個身體都轉向了靶場方向,後腦勺對著指導員,一副“閒人免談”的架勢。只是那微微發紅的耳根,在昏暗的光線下,似乎暴露了點什麼。
指導員無聲地笑了笑,搖搖頭,也重新將目光投向靶場。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似乎更濃了些,遠處報靶器電子蜂鳴音短促響起,新的射擊成績即將揭曉,掩蓋了高城那點不易察覺的窘迫。
夜間射擊考核結束的哨聲悠長地劃破夜空,各連帶隊軍官的口令聲此起彼伏,隊伍開始有序撤離靶場。喧囂退去,只留下更顯寂寥的風聲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味道,絲絲縷縷,鑽進鼻孔。
高城和指導員還站在原處,手裡捏著剛剛由文書跑步送來的最終成績單。薄薄一張紙,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暈下,卻彷彿有千鈞重。高城的指頭點著史今名字後面那一連串驚豔的資料,嘴角咧開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,猛地一拍大腿,聲音洪亮得能把遠處的宿鳥驚飛:
“好!太好了!走走走!回去必須加餐!炊事班我早就讓他們備好肉了!給這幾個功臣,尤其是史今,好好補補!” 他興奮地揮舞著手臂,恨不得立刻拉隊伍回去慶祝。
指導員被他這嗓門震得耳朵嗡嗡響,連忙拽他胳膊,壓低聲音提醒:“老高!小點聲!注意影響!別的連隊還沒走遠呢!” 他無奈地笑著,指了指那些正在整隊離開的模糊人影,“知道你高興,也得含蓄點。”
這時,史今小跑過來,臉上還帶著劇烈運動後的潮紅,呼吸尚未完全平復,他利落地敬了個禮,眼神卻瞟向遠處漆黑的靶溝方向,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、不同於平時沉穩的急切:“連長,指導員,我……我想去趟靶溝,拿一下我自己剛才打的靶紙,還有……彈殼。”
跟在他身後的伍六一聞言,粗黑的眉毛擰成了一團,大嗓門帶著不解:“班長,要那玩意兒幹啥?咱們每次實彈射擊,那彈殼嘩啦啦一大堆,炊事班老王頭都抱怨掃起來費勁。這大晚上的,黑燈瞎火,坑坑窪窪的,別去撿了,下次白天打靶再撿唄?” 他覺得這完全是多此一舉。
旁邊的黃岩看著史今被伍六一這愣頭青的話噎住,臉上閃過一抹無奈,隨即帶著“恨鐵不成鋼”的神情怒瞪了伍六一一眼。伍六一被班長這少見的目光一刺,後面的話立刻嚥了回去,訕訕地摸了摸鼻子。黃岩看著他這傻樣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下笑出了聲,搖著頭,一副“你沒救了”的表情。
高城是過來人,只看史今那眼神里藏不住的亮光和那點不易察覺的窘迫,心裡就跟明鏡似的。他大手一擺,衝著史今:“去吧去吧!動作快點!” 然後扭頭對著伍六一,一副“你小子還得練”的表情,“六一啊,你這腦子……還是生瓜蛋子,不懂這些!這裡頭學問大著呢!”
站在稍後一點的甘小寧、孫遠幾個兵,互相擠眉弄眼,偷偷笑著,但看到史今和連長都在,一個個憋著不敢出聲,乖乖站在原地,眼神里卻充滿了好奇和八卦。
和史今同年兵或者關係更近些的孫遠體貼地邁出一步:“班長,我跟你一起去吧,打著電筒,好找點。”
“不用!” 高城首接打斷了孫遠的話,語氣不容置疑,帶著一種“你們別瞎摻和”的意味,“史今他自己去就行!快去吧史今,我們就在這兒等你一會兒。其他人,原地活動,等著!” 他後半句是對其他人說的,然後揮著手催促史今,“趕緊的,拿完回來吃飯!肉都快涼了!”
史今感激地看了高城一眼,不再多言,轉身就快步隱沒進通往靶溝的黑暗中,腳步急切卻穩當。
看著史今消失的背影,伍六一還是一臉懵懂,撓著頭小聲嘀咕:“為啥不能幫忙啊?多個人不是更快嗎?”
高城轉過身,看著這個在訓練場上猛如虎、在人情世故上卻單純得像張白紙的愛將,又是好笑又是嘆氣,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,帶著點“教你個乖”的語氣:“你這個傻小子!腦子轉轉彎!你班長啊,他是要拿著今晚這打出十個十環、破了紀錄的靶紙,還有那幾顆帶著槍膛熱乎氣的彈殼,回去給他媳婦兒陶桃同志做個獨一無二的禮物!這意義能一樣嗎?”
伍六一眼睛猛地睜大,足足愣了兩秒,黝黑的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“原來如此”的巨大醒悟,猛地一拍腦門,聲音更大了:“哦——!!那我更該去幫忙了啊!多撿點!給嫂子多做幾個!” 他的邏輯簡單又首接。
旁邊的孫遠實在忍不住了,抬起手無語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,然後望著黑漆漆的天空,長長嘆了口氣,轉過頭對伍六一說:“六一啊六一……人家史今是給自己媳婦做禮物,用的是自己今晚、第一名、破紀錄的成績的彈殼!每一顆都代表他的本事和榮譽!這心意,這意義,獨一無二!你自己掰手指頭想想,你呼啦啦跑去撿一堆平時訓練打的、不知道歪到哪去的彈殼摻和進去,算怎麼回事?那還能是那份心意嗎?合適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