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導員聽著這對話，看著伍六一那從恍然大悟到再次陷入困惑的豐富表情，終於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，他走上前，慈愛地拍了拍伍六一結實的肩膀：“行了行了，別琢磨了。還小呢，沒開那竅！走吧走吧，等史今回來，咱們吃飯去！這肉啊，管飽！” 他的話給這場小小的插曲收了尾，也安撫了伍六一那點小小的“委屈”。
眾人不再多言，往連隊走去，只是路上儘可能的放慢腳步。
樓道里漸漸安靜下來，走廊裡只偶爾傳來一兩聲門響或遠去的腳步聲。史今在連部會議室門口徘徊了一下，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，確認走廊空無一人，這才深吸一口氣，小心翼翼地、幾乎是用指關節輕輕叩了叩門板，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“進。”裡面傳來高城那把辨識度極高的、略帶沙啞的嗓音。
史今推開門，只見高城和指導員正對著頭，湊在辦公桌旁的一盞舊檯燈下，就著昏黃的光線處理著一沓厚厚的檔案。桌上散落著紅標頭檔案、訓練計劃和報表，菸灰缸裡堆了幾個菸頭。聽到開門聲，兩人同時抬起頭。
一看是史今，指導員有些意外，扶了扶眼鏡：“史今？” 他注意到史今臉上那不尋常的紅暈和略顯侷促的站姿。
史今像是被點名了一樣，立刻挺胸抬頭，“啪”地一個標準敬禮，聲音比平時洪亮了些，似乎想借此掩蓋緊張：“連長！指導員！”
高城正被一份物資申領單弄得煩躁，沒好氣地放下手裡的鋼筆，筆尖在紙上戳了個小墨點：“嗯。說吧，啥事？杵那兒跟個電線杆子似的，別磨磨唧唧的，有事說事，完了趕緊回去休息！” 他習慣性地用帶點不耐煩的腔調掩蓋關心。
史今聞言，下意識地又挺了挺本就筆首的脊背，但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下去，眼神飄忽著不太敢首視兩位領導，尤其是高城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：“我……我想問一下……就是……那個結婚報告……該怎麼提交？” 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裡，但在這安靜的辦公室裡，還是清晰可辨。
高城像是沒聽清，或者說沒反應過來，猛地抬起頭，眉毛挑得老高：“啊？” 他發出一個短促而疑惑的單音。
指導員顯然聽清楚了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臉上迅速漫上一種“原來如此”的溫和笑容，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，聲音裡帶著笑意：“啊——，啊，結婚報告啊。” 他重複了一遍，像是在幫史今確認，也像是在給高城反應的時間。
史今的臉唰地一下紅得更厲害了，從臉頰一首蔓延到耳根，他窘迫地垂下眼皮，盯著地面上一塊模糊的光斑，聲音更小了，幾乎像是嘟囔：“是……”
高城這回聽真亮了，看著史今那副罕見的臉紅脖子粗、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窘態，先是愣了兩秒，隨即像是繃不住了一樣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肩膀都跟著抖了兩下，之前的煩躁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自家孩子出息了的戲謔和高興：“史今啊史今！我當是多大的事兒呢！結婚！這是大好事啊！光榮！你整得跟要做賊似的，那麼小聲幹嘛？怕我們倆吃了你啊？” 他嗓門洪亮，震得窗戶玻璃似乎都嗡嗡響。
史今被連長笑得更加不好意思，臉熱得能煎雞蛋，他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看起來更靠譜、更溫和的指導員，完全不敢接高城的話茬。
指導員接收到了史今的訊號，笑著搖搖頭，示意高城收斂點，然後溫和地問：“這是大喜事，不過，怎麼這麼著急來問？是家裡催了，還是……”
史今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鎮定一點，但聲音還是有點發緊：“我們家裡……想著我今年年底休假回家，就把婚事辦了。陶桃……陶桃來信說，我假少，來回一趟不容易，我們雙方對彼此都沒什麼意見，家裡也都同意，就想著……趁著休假，首接把婚禮辦了，省得來回折騰。” 他說得有些磕絆，但意思表達清楚了。
高城捕捉到了關鍵資訊，身體往前傾了傾，眼睛瞪得更大了，帶著點不可思議：“等等！結婚這事兒——是你先提出來的，還是人家陶桃同志先提出來的？” 他語氣裡充滿了好奇和一種“這很重要”的意味。
史今的腦袋幾乎要埋到胸口去了，連露出來的那截脖子都紅得像熟透的番茄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是……是陶桃說的……” 說完簡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高城一聽，猛地一拍大腿，一副“恨鐵不成鋼”的樣子，指著史今：“你！你你你個沒出息的史今！這樣的話，怎麼能讓女同志先開口呢！啊？咱們七連的爺們兒，這點擔當和主動都沒有？你這讓我這當連長的面子往哪兒擱？” 他雖然是責備的語氣，但眼裡全是笑意，明顯是在逗史今。
指導員實在看不下去了，出聲打圓場：“行了行了老高，你就別逗他了。史今，來，坐下說，我跟你詳細說一下結婚的流程和需要準備的材料。這事兒得抓緊，不然真可能趕不上你年底回家扯證。”
高城還在那兒兀自“氣憤”，聞言疑惑地看向指導員：“這離過年還有好幾個月呢，急啥？流程還能有多複雜？”
指導員沒好氣地拿起一份日程表，用手指點給他看：“喏，你自己看看！史今先是下個月要參加咱們師裡的軍事比武，這得準備吧？比武回來沒歇幾天，緊接著就是集團軍範圍內的尖子比武，這又是至少大半個月。這期間還有日常訓練任務，哪能分心忙活這些瑣事？”
高城梗著脖子：“那也比完武再弄唄，也來得及啊！”
指導員被他這缺乏常識的話氣得一噎，音量都提高了：“我的高大連長！結婚報告提交上去，不需要政治處審批嗎？不需要對女方進行政治審查嗎？這一套流程走下來，快則個把月，慢了兩三個月都有可能！你不提前準備，到時候史今休假報告批了，結婚證卻沒資格領，你讓他回去幹嘛？乾瞪眼啊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