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城被指導員一連串的問句砸懵了,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確實對此一無所知,頓時氣短了幾分,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,聲音也低了下去:“那……那啥……史今,那你還是好好聽指導員安排吧,這個……這個我確實沒經驗,幫不上啥忙。” 他難得地承認了自己的“短板”。
指導員得意地哼了一聲,瞥了他一眼:“對,咱們鋼七連連長,光桿司令一個!我看全連都快跟你學了,一個個就知道摸爬滾打,終身大事一點也不上心!”
高城不服氣地小聲嘀咕:“我可沒攔著他們結婚啊……”
指導員懶得再理他,轉回頭,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空白的《軍隊人員結婚申請書》,態度和藹地對史今說:“史今,別緊張,這是好事。喏,拿著這個表。首先呢,你得讓陶桃同志把她那邊的材料準備好:戶口本影印件、身份證影印件,最重要的是,要由她戶口所在地的村委會,出具一份她的‘現實表現證明’,蓋好公章。這些材料齊了,連同你這張填好的申請表,一起交給我,我來幫你往上遞。”
史今雙手接過那份看似輕薄卻意義重大的表格,像是接過了什麼珍寶,小心翼翼地捏著,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,感激地連連點頭:“是!謝謝指導員!我明白了,我馬上就給陶桃寫信告訴她!”
“嗯,去吧,抓緊時間。”指導員微笑著點點頭。
史今如蒙大赦,又是一個利落的敬禮,然後幾乎是同手同腳、腳步發飄地快速退出了會議室,輕輕帶上了門。那急切的樣子,彷彿慢一秒信就寄不出去了。
高城望著史今幾乎是“嗖”一下消失的背影,摸著下巴,咂咂嘴,評論道:“嘖,你看史今這小子,平時多穩重的一個人啊?訓兵、帶班、上賽場,哪樣不是妥妥帖帖、大將風範?怎麼一提結婚,就跟個毛頭小夥子一樣,慌里慌張,腳下都沒根了?這點事兒就穩不住了?”
指導員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茶杯,吹開浮沫,呷了一口熱水,氣定神閒,眼皮都沒抬一下,慢條斯理地說:“嗯,結婚這種事情,要那麼穩重幹什麼?心裡高興,藏不住,這才是真情流露。我倒要等著看你高城將來打結婚報告那天,能是個什麼樣兒。肯定特‘穩重’,特‘連長風範’,對吧?”
高城聞言,立刻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板,抬起下巴,做出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狀,聲音洪亮地回答:“那當然!我肯定特淡定!不就是結個婚嘛,流程走就行了,多大點事兒!” 說得那叫一個擲地有聲,義正辭嚴。
指導員低著頭,專注地看著杯子裡沉浮的茶葉,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,形成一個瞭然的弧度。他就那麼笑著,也不說話,也不反駁。
辦公室裡突然安靜下來,只剩下檯燈電流微弱的嗡鳴聲。高城保持著那個“特淡定”的姿勢幾秒鐘,然後像是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,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,抬手撓了撓剃得發青的頭皮,最終也低下頭,假裝重新專注於桌上那份剛才還讓他煩躁的檔案,只是那眼神,似乎有點飄忽,半天沒翻一頁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,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。連隊宿舍樓後身,靠近小訓練場邊緣的一片茂密的冬青灌木叢後面,難得僻靜無人。
史今像個終於偷藏了寶貝的一樣,鬼鬼祟祟地溜到這裡,左右張望,確認每一個方向都沒有人影,這才背靠著一棵粗大的楊樹,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他嘴角那抹笑意再也抑制不住,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,漣漪一圈圈盪漾開來,越來越明顯,最後乾脆咧開嘴,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,無聲地傻笑著。他從懷裡,像是取出什麼絕密檔案般,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份空白的《結婚申請書》。紙張潔白挺括,在陽光下彷彿泛著聖潔的光暈。
他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陶桃的模樣——那張總是帶著健康紅暈、笑起來眼睛彎彎像月牙兒、皮膚好得真如同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臉龐。一想到她將成為自己的妻子,史今的心口就漲滿了滾燙的情緒,甜絲絲,暖洋洋,讓他有點暈乎乎的。
他捨不得把申請表首接放在略顯粗糙的樹皮上,便先將自己隨身攜帶的硬殼筆記本墊在下面,這才將申請表工工整整地鋪在筆記本光滑的封面上。他擰開那支用了好些年的黑色鋼筆,習慣性地在本子角落試了試筆墨,劃拉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字,深吸一口氣,屏息凝神,準備在那份意義非凡的表格上,落下第一筆鄭重的一劃。
筆尖剛剛觸及“申請人姓名”一欄的橫線,還沒來得及用力,遠處突然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毫不掩飾的大嗓門!
史今渾身一個激靈,如同最警覺計程車兵聽到了敵情警報!所有的柔情蜜意瞬間被驚慌取代!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,“嗖”一下把鋼筆帽扣上塞進口袋,另一隻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申請表和筆記本胡亂抓起,猛地合攏,緊緊捂在懷裡!同時目光如電般掃視西周,最終鎖定在旁邊那叢異常茂密、足以藏下一個人的冬青灌木後。
他貓著腰,像一道影子般哧溜一下就鑽了進去,蹲下身,儘量縮成一團,連呼吸都死死憋住,心臟在胸腔裡“砰砰”狂跳,聲音大得他懷疑全世界都能聽見。
幾乎是同時,伍六一和孫遠的身影就出現在了空地邊緣。
伍六一擰著眉頭,粗大的骨節分明的手撓著硬邦邦的短髮,銅鈴般的大眼睛西處掃射,嗓門洪亮帶著困惑:“奇了怪了!班長呢?連長明明跟我說看他往這邊來了啊?咋沒人影兒?”
孫遠跟在他身後,顯得淡定許多,雙手插在作訓服口袋裡,慢悠悠地說:“興許班長有啥私事要處理呢?伍六一,你小子火急火燎地找班長幹啥?天又沒塌下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