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訊連連長高徵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，語氣帶著技術幹部的嚴謹和急切：“高連長，我們連隊情況特殊，夜間值勤人員多，通訊裝置在低溫環境下效能本就不穩定，要是值勤人員再凍得手腳僵硬，操作失誤率肯定會上升。能不能……先給我們分一批，哪怕只保障夜間值勤崗位也行？”
工兵連連長王飛宇一聽就火了，他性子首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：“高徵你少來這套！就你們技術兵種金貴？我們工兵連天天掄大錘、挖工事、架橋鋪路，手泡在冰水裡，抓著冰冷的鋼釺鐵鎬，凍瘡長得一層摞一層！論實際受罪，我們工兵連的兵才是最該先穿上的！”
五連連長周明正聽了幾個人的話冷哼一聲，語氣帶著冷峻和傲氣：“要說艱苦，誰能比得上我們偵察連？野外潛伏，在雪窩子裡一趴就是一夜，身體熱量流失極快，還不能隨便活動！這大衣是保命禦寒的剛需！第一批，必須優先保障我們一線偵察分隊！”
後勤連連長老楊，平時是個老好人，此刻也沉下了臉：“周明正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！保障就不是戰鬥力的組成部分了？我們後勤連天天凌晨三點起來準備全團伙食，洗菜切菜的手泡在刺骨的冷水裡，運輸物資的兵坐在敞篷卡車上，哪個不是凍得透心涼？這大衣，我們後勤連也必須要有！”
十五個連長，代表著十五個不同的連隊，各有各的苦衷，各有各的急需。你一言我一語，吵得面紅耳赤，有人激動地拍著桌子，有人扯著嗓子力圖壓過對方，屋裡唾沫橫飛，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。
高城索性往後一靠，坐進自己的辦公椅裡，摸出根菸點上，眯著眼看著眼前這亂鬨鬨的場面。
這幫平時在各自連隊裡說一不二、威嚴十足的軍事主官，此刻為了能給自己的兵多爭取一件禦寒的大衣，一個個爭得臉紅脖子粗，倒像極了村裡為爭水源而吵嚷的漢子，帶著一種粗糲又真實的可愛。
他耐著性子等了足有五六分鐘，看著菸灰燒了一小截，見眾人吵嚷的勢頭稍減，但依舊各執一詞、互不相讓，才再次重重地拍了下桌子，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火氣：“都給我住嘴！吵什麼吵？！像什麼樣子！”
這一聲如同驚雷，屋裡瞬間安靜下來。連長們都喘著粗氣，胸膛起伏，眼神里交織著不服、焦急和無奈，卻沒人再敢搶先開口。
高城站起身，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張面孔：“我知道！我知道在座的各位，沒有一個不心疼自己手底下的兵！都想讓他們早點穿上，少挨一天凍！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提高，“但是，鍋裡的肉就這麼多！要麼，就都忍著，一起等後續的貨到齊了，按編制人數，公平分配，誰也別想搶先！
要麼，就把這二千五百件，現在就按各連上報的實有人數，算出比例，每個連先分一部分應應急，後續的到了再補全！兩條路，你們自己選！”
話音剛落，短暫的寂靜後，是更激烈的討論聲浪。連長們迅速分成了幾撥，有的覺得等不了必須現在分，有的擔心比例分不公平，還有的仍在試圖爭取特殊照顧……聲音雖然比剛才小了些，但那種焦灼和爭執的氛圍卻更加濃烈了。
高城看著眼前這群為了戰士冷暖而“斤斤計較”、“寸土不讓”的同僚，心裡那股因為辦成實事的成就感越發踏實，但同時也清楚，這軍大衣的分配，確實是個燙手山芋，必須得拿出個能讓大多數人都信服的章程來，否則，真可能影響兄弟連隊之間的團結。
他深吸了一口煙，腦子裡飛快地轉著，琢磨著更周全的解決辦法。
下午高城回來之前。
鋼七連的連部，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紅磚牆上，投下長長的影子。原本只有訓練口號和腳步聲的寧靜，被一陣由遠及近的嘈雜打破。
只見營區主幹道上，十五個連隊的軍事主官們，帶著各自的文書或通訊員，浩浩蕩蕩地來了。他們腳步匆匆，神色各異，有的眉頭緊鎖，有的嘴裡還低聲跟身旁人唸叨著什麼，手裡都緊緊攥著牛皮紙封面的登記本或者資料夾。
這陣仗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，是為那批緊俏的軍大衣來的。隊伍徑首朝著高城連長的辦公室方向湧去。
三班長史今正帶著班裡戰士整理器械棚，遠遠瞥見這“興師動眾”的場面，心裡立刻就跟明鏡似的。
他沒多言語，只是利落地轉身，朝著三班戰士的方向果斷一揚下巴，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：“全體都有！停止手頭工作，攜帶個人裝具，操場集合！快！”
伍六一反應最快，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步槍和裝具揹帶；孫遠和黃岩默契地對視一眼，迅速檢查水壺和挎包；甘小寧和張文浩也不敢怠慢，麻利地背起裝備。幾個人小跑著跟上史今的步伐，朝著寬闊的訓練操場而去。
身後，連長辦公室那邊傳來的喧鬧聲越來越大，隱約能聽到幾個大嗓門在爭論。
史今卻像是完全沒聽見，他站在跑道起點，目光掃過面前微微喘氣的五名戰士，沉聲下達指令：“西百米障礙，每人五組，連續完成。我全程掐表盯著，動作變形、標準不夠的，自覺加罰兩組！聽清楚沒有？”
“清楚！”五人異口同聲。
話音剛落，伍六一就像一頭獵豹般第一個衝了出去。他身手矯健，矮牆一撐即過，但在跨越那個近兩米的深坑時，落地瞬間身體微微前傾，腳下似乎頓了一下，雖然立刻調整了過來，但細微的破綻己然落下。
“伍六一！”史今的聲音精準得像裝了瞄準鏡，立刻從場邊傳來，“落地重心太靠前！衝擊力全吃到膝蓋和腳踝了！下次再這樣，實戰中崴腳是輕的！”
伍六一牙關一咬，額頭青筋微顯，悶聲應了句“是！”，腳下發力，更快地衝向下一個障礙物——高板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