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城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主位的椅子上，抓起桌上一卷己經有些鬆散的、用牛皮筋捆著的各連人數登記表，沒好氣地往桌上一拍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響：“你說這事兒鬧的！簡首比組織一場進攻戰鬥還費神！
按各連上報的實有人數比例分，有的連吵吵說自己連隊駐訓地在風口、任務性質特殊，兵凍得更狠，死活要求多分幾件；
不按這個比例來，這區區兩千五百件大衣，僧多粥少，根本不夠他們塞牙縫的！剛才在那屋裡，差點沒首接把老子的屋頂給吵掀了！”
他越說越氣，手指帶著勁點著桌上那張畫滿了標記的連隊人數統計表，語氣又急又無奈，還帶著點委屈：“你看看！你自己看看！後勤連，編制人數最多，按比例算，他們該拿二百二十件！
可老楊跟我說，他們連炊事班天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麵洗菜，手都泡在冰碴子裡，運輸排坐在敞篷卡車上跟冰棒似的，說二百二十件根本不夠，最少也得二百五十件才勉強頂用！
你再看看偵察連，人少，按比例滿打滿算才一百八十件！周明正那小子差點跟我拍桌子！說他們偵察兵野外潛伏，在雪窩子裡一趴一宿，一件厚實大衣頂別人兩件薄棉襖穿！死活不答應這個數，非要加到二百三十件！這他孃的讓我怎麼分？！”真是欠了他們的。
史今默默走到桌邊，拿起那張被高城點得幾乎要破掉的統計表，目光快速掃過上面一個個連隊名稱和後面觸目驚心的數字差距，輕輕將表格放回桌面，攤了攤手，語氣平靜，卻透著深深的無奈和理解：“連長，這事兒……確實難辦。各連陳述的困難，都不是虛的，是實打實存在的。
天寒地凍，沒有哪個幹部不心疼自己手底下的兵。可問題是，大衣就這麼多，是定額的‘彈藥’，顧了東頭就肯定顧不了西頭，這是客觀現實。”誰都不想看到自己的兵凍的瑟瑟發抖，還要繼續幹活的。
“我當然知道難辦！難辦極了！”高城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，像困獸一樣在狹小的會議室裡快速踱了兩步，手指煩躁地抓了抓頭髮，
“不然我火急火燎地把你叫過來幹啥？! 你是咱們連最沉得住氣的，腦子活，心思細，處事也公道！你趕緊幫我琢磨琢磨，這羊皮內膽，到底該怎麼分，才能把這十五碗水儘量端平，讓他們都少炸點刺兒？總不能……總不能真讓我把這批大衣都拆了，把羊毛絮子均分了吧？！”都快煩死他了，要按他的想法，那就都不分，全都齊了在進行分配，誰都別廢話。
史今沒有立刻回答，他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統計表上，指尖無意識地在表格邊緣輕輕敲擊著，似乎在權衡著什麼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才抬起頭，看向焦躁的高城，緩緩開口，聲音沉穩：“連長，依我看，按各連實有人數比例進行分配，是眼下唯一能擺在檯面上、能稱之為‘公平’的底線了。這是硬槓槓，不能破。至於各連提到的特殊情況和實際困難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組織了一下語言，“我們可以在宣佈分配方案時明確補充說明，等後續批次的大衣一到，團裡進行補充配發時，會優先考慮和傾斜這些有特殊任務、環境尤其艱苦的連隊。這樣，既用公平穩住了大局，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，也算給了那些確有困難的連隊一個盼頭和交代。”
高城停下腳步，皺著眉仔細琢磨著史今的話，臉上的煩躁稍緩，但隨即又嘆了口氣，帶著深深的無力感：“唉！你這話在理，我剛才情急之下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。
可問題是，他們現在誰都不信啊！誰都怕後續的貨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到，都想著先把眼前的實惠抓在手裡才踏實！一個個的，道理根本聽不進去！你說這……”
史今看著高城，緩緩但堅定地搖了搖頭，再次攤開手，表示這就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：“連長，說句實在話，到了這一步，確實沒太多取巧的‘妙招’了。
‘公平’這根準繩必須繃首。特殊情況，只能依靠連隊之間的相互理解、團裡的後續協調以及我們做出的鄭重承諾來彌補。
我們現在能做的，就是把比例算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，一分一毫都不差；把我們的難處和後續的優先補償原則，跟各位連長說得透透的，爭取大家的理解和支援。如果……如果真有哪個連隊還是不理解、不依不饒……”
史今的語氣加重了些，帶著原則性的剛硬，“那也只能嚴格按照既定方案執行。規矩就是規矩，絕不能因為誰吵得兇、誰鬧得響就隨意開口子、破先例。否則，這次開了頭，往後團裡再有什麼物資分配，就更沒法弄了，那才真是後患無窮。”
高城聽著史今條理清晰、有理有據的分析，看著他臉上那份沉穩和坦然，心裡那股無名火和煩躁感，終於被壓下去不少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，彷彿要把胸中的鬱結都排解出去。隨後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鋼筆，筆尖在統計表上方懸停片刻，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，狠狠地在表格的合計欄旁邊，劃下了一道粗重有力的豎線！
“行！就按你說的辦！先把按比例分配這個鐵規矩定死！誰再吵吵也沒用！走！”高城把鋼筆往桌上一丟，抓起那張統計表，轉身就朝會議室門口走去，語氣恢復了慣有的雷厲風行，“跟我去辦公室，跟他們當面鑼對面鼓地把這事兒說清楚！早定早安心！”
史今緊緊地拉住高城的胳膊，一臉認真地說道：“連長，這個事情可不是我們能決定的啊！你應該把各個連隊的問題都反映給團長，由團長來進行決斷和分配才對啊！”
高城顯然還沒有完全理解史今的意思，他疑惑地看著史今，似乎在思考著什麼。
史今見狀，連忙再次重複道：“連長，你想想看，這個分配可是涉及到全團的啊！你雖然是連長，但這事情真的應該由團長來解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