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史今媳婦?”高軍長眉峰挑得更高了,故意拉長了語調,“她送你幾件衣服,還能把你這塊茅坑裡的石頭給送開竅了?”
話音剛落,他自己心裡也轉了個彎,不對,人家那姑娘送的是全連,這份情義和格局,確實該讓這小子好好反思反思。
“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嘛!”高城嘆了口氣,身體往後靠了靠,手肘撐在沙發靠背上,眼神里帶著點以前很少見的懊惱和自省,“以前我總覺得,只要跟你、跟這個家扯上關係,那我無論取得什麼成績,都不夠純粹,都不夠硬氣!
我怕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,說‘看,那就是高軍長的兒子,還不是靠他爹’?所以在團裡,我拼了命地表現,事事爭先,處處要強!就連王團長,看我訓練太玩命,想給我調個稍微輕鬆點的崗位,讓我緩一緩,我都差點跟他急眼,覺得他是在可憐我,看不起我!”
他的語速漸漸快了起來,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激動:“可這次,史今媳婦,一個跟咱們非親非故的老百姓,就因為心疼史今,愛屋及烏,給咱們全連送了這麼實在的保暖衣物。
我看著那些東西,心裡頭……心裡頭突然就琢磨過味兒來了——一家人,它不就是應該這樣嗎?互相惦記,互相幫襯!
我哥在高原上吃苦,我這個當弟弟的,給他寄點穿的用的,這不是天經地義嗎?同樣的道理,咱們團的兵,靠自己的本事贏得了軍校名額,這是他們應得的前程!
您是我爸,更是咱們軍的領導,您要是能幫著在旁邊盯著點,把把關,確保這十個名額公平公正地落到該得的兄弟手裡,別被那些歪門邪道給截了胡,這……這怎麼能算是見不得人的事兒呢?這名額,也是我們702團自己流血流汗贏來的,又不是偷來搶來的!”
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清亮而堅定,彷彿撥開了久繞心頭的迷霧:“以前是我太軸了,太鑽牛角尖了!總想著要跟你、跟家裡劃清界限,好像只有那樣,才能證明我高城是個獨立的、有本事的人。
可最近,我看著史今和他媳婦兒互相體諒、互相支援;看著媽天天唸叨著我哥,變著法兒地想給他寄東西;再看看我自己……我才慢慢明白過來,真正的本事,真正的硬氣,它不是硬撐著跟家裡撇清關係,搞什麼孤軍奮戰!
而是既能借著家裡的力,把事情辦得更好、更穩妥;同時,自己也要有這個能力和擔當,能為家裡、為身邊這些跟著你、信任你的兄弟們,實實在在地多做點事兒,扛起該扛的責任!”
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父親:“這十個名額,它不光是十個指標,它關係到我們702團十個好兄弟的前途命運!您幫著留留意,關鍵時候說句公道話,別讓老實人吃虧……這,也算是我這個當兒子的,頭一回……頭一回試著跟您搭把手,一起為我們團,為這些好兵,盡一份心,出一份力。” 他說到最後,聲音雖然不高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誠懇和擔當。
高軍長靜靜地聽著兒子這番掏心窩子的話,看著他臉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紅暈,以及那雙酷似自己年輕時的眼睛裡閃爍著的、混合著羞澀、堅定和成長的光芒,他嘴角那刻意繃著的弧度再也維持不住,緩緩地上揚,露出了一個極其欣慰、極其舒展的笑容。
他伸出手,用力地拍了拍高城的肩膀,那力道不輕不重,卻傳遞著無聲的讚許和溫度:“你小子……這塊茅坑裡的石頭,總算是有點開竅了,還知道往回滾了!早該想明白的道理,非得在部隊裡撞得頭破血流,繞這麼大個彎子才琢磨過來!”
“那……”高城被父親拍得肩膀一沉,卻顧不上這些,急切地追問道,眼神里帶著期盼,“那你到底幫不幫這個忙啊?”
“屁話!”高軍長故意把臉一板,哼了一聲,端起茶杯又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,才不緊不慢地說,“你爹我是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手底下的部隊、自己手底下的好兵吃虧的人嗎?
十個名額,既然是你王叔他們團堂堂正正贏來的,我自然會讓人盯著點,保證它們都紮紮實實地落到你們702團最該得、最優秀的兵手裡,一個都少不了!”
他話鋒一轉,帶著點老小孩似的得意和打趣,瞄著高城,“不過……你小子這算是……服軟了?低頭了?以後是不是就不跟我擰著勁兒,不跟我對著幹了?”
高城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了,剛剛那點溫和羞澀立刻被熟悉的倔強取代,他梗著脖子,像只被挑釁的公雞:“服軟?低頭?談不上!我就是……就是覺得以前在某些事兒上,思路可能……可能確實有點問題,想岔了。以後……該聽的、在理兒的,我自然會聽!不該聽的,哼,那還得兩說著!”
這時,高母端著一盤洗得水靈靈、還掛著水珠的蘋果和梨走了過來,聽到父子倆後半截對話,臉上露出瞭然又欣慰的笑容,插話道:“行了行了,你們爺倆,多少年了都這樣,湊一塊兒就沒個消停時候,不是較勁就是鬥嘴!
小城能自己想明白這個理兒,比什麼都強!老頭子你也真是的,孩子好不容易開點竅,你別老是在那兒打趣他,再給說縮回去了!”
高城像是找到了援兵,立刻拿起一個最大的蘋果,狠狠咬了一口,嚼得嘎嘣脆,含糊不清地附和:“就是!媽說得在理!爸,反正這事兒我跟您說了啊,您可得多上點心,千萬別忘了!這可關係到十個兄弟的前程呢!”不就他就回來鬧,他也豁出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