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兵團的劉衛華團長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,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攥緊了掛在胸前的望遠鏡,指節發白:“藏得可真深!去年拉練,也沒見他們亮出這玩意兒,偏偏趕在這次全師大拉練,當著所有人的面拿出來!這不是明擺著給我們上眼藥,讓我們難堪嗎?!”他彷彿己經能看到,自己的兵在寒風中搓臉哈氣的狼狽樣子。
高炮團的方磊明團長和師屬偵察營的王海河營長站在一起,兩人都鐵青著臉,沉默著。但那種沉默,比罵出聲來更顯壓抑。
他們看著702團戰士們如同變魔術般掏出口罩,整齊佩戴,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、臉頰通紅的戰士,心裡像被堵了一團溼棉花,又氣又急,卻又無可奈何——誰讓自己沒想到,誰讓自己沒準備呢?這種被比下去的無力感,讓他們胸口發悶。
“出發!”王團長根本連眼皮都沒朝高臺那邊抬一下,彷彿那些抱怨和目光都不存在。他一聲令下,乾脆利落。
702團的隊伍瞬間動了起來,如同一條被喚醒的鋼鐵長龍,邁著沉穩而富有節奏的步伐,率先衝進了前方更加濃重的風雪迷霧之中。
高臺上,幾個團長還在那徒勞地跺著腳,罵聲被狂暴的風雪撕扯得七零八落,傳不了多遠就消散無蹤。
王團長己經坐進了停在一旁的吉普212裡,他沒有立刻催促司機開車,只是透過凝結著冰花的車窗,沉默地注視著自家隊伍那逐漸融入風雪的背影。
他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,但若是仔細看去,能發現他眼底深處,掠過一絲極其細微、卻真實存在的欣慰光芒——他不在乎那幾個老夥計怎麼跳腳,也不在乎別人說他“王瘋子”又搞特殊化。
他只知道,在這能把人凍透的高原寒夜裡,他的兵,他一手帶出來的702團的戰士們,能因為這小小的準備而少受一點罪,能多一分安全和保障去完成那艱鉅的任務,這就足夠了。這就值了。
風雪依舊在天地間瘋狂肆虐,試圖吞噬一切。但702團的隊伍,卻在風雪中鑄成了一道移動的、無言的鋼鐵長城,穩步而堅定地向前挺進。那一張張佩戴著樸實無華卻無比實用的羊毛氈口罩的臉龐,成為了這片蒼茫雪原上,最獨特、也最令人安心的風景。
風雪裹挾著更加密集的雪粒,狂暴地抽打在望遠鏡的鏡片上,發出細碎的“噼啪”聲。張師長拇指下意識地、反覆摩挲著鏡身上那冰涼的金屬邊緣,他的視線,如同焊死了一般,牢牢鎖定了702團那支正逐漸遠去的隊伍。
那些深褐色的、略顯粗獷的羊毛氈口罩,在白茫茫的雪野映襯下,顯得格外醒目。戰士們只露出一雙雙在風雪中依舊明亮、專注的眼睛,呼吸時從月牙形開口處冒出的白色哈氣,都比旁邊其他部隊的戰士顯得更集中、更平穩,少了幾分被狂風瞬間撕碎、拉扯的狼狽感。
“這軍屬,是真上心啊。”張師長放下望遠鏡,低聲感慨了一句,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波瀾,卻蘊含著沉甸甸的讚許。
他鏡片後的目光,追隨著那支隊伍,漸漸變得柔和了些許。他想起之前王慶瑞私下跟他彙報時,輕描淡寫地提過一嘴,說這口罩是史今媳婦那個廠,用生產氈靴、氈帽剩下的邊角料,給團裡送來了好大一批。
當時沒太在意,現在看來,連這種細節都考慮得如此周全——羊毛氈厚實能擋風,卻又不像棉花那樣容易被呵氣浸溼悶住;開口位置和大小經過精心設計,剛好貼合口鼻,既最大限度地防護了面部,又不影響正常通氣和必要時的喊話。這比師裡後勤統一配發的那種容易溼透結冰的棉布口罩,不知實用多少倍。
念頭轉動間,他下意識地抬手,摸向自己軍大衣那挺括的領子內側。指尖果然觸碰到一塊暗藏的、質地柔軟而厚實的襯裡,手感與下面戰士戴的口罩一般無二,恰好能護住最容易受寒的後頸和下頜連線處。
“貼心,是真貼心。”張師長又低聲重複了一遍,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,帶著一絲無奈的暖意。
但隨即,那點暖意便被一絲凝重取代,眉頭微蹙,眼神銳利地轉向集結點另一側,那些正在雪地裡奔波忙碌、協調車輛物資的後勤部門人員身影。
“後勤部門……倒是該好好學學,看看人家基層部隊,是怎麼真正把戰士的冷暖,實實在在放在心上的。”這話他幾乎是含在喉嚨裡,自言自語,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淹沒,但話語裡的分量,卻重若千鈞。
他心裡己經默默給後勤部長記上了一筆——同樣是籌備這次高原大拉練的物資保障,怎麼702團就能想到戰士的臉,想到這種細緻入微的防護,而師後勤部門,就只會按部就班地盯著那些常規裝備清單?這種差距,反映的是思想上的差距。
此時的後勤部長,正忙得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,厚重軍大衣的扣子早就解開了兩顆,帽簷下額頭上滲出的汗珠,順著鬢角往下淌,在下巴處匯聚,最終滴落在腳下厚厚的積雪上,“滋”地一聲,融出一個小小的、瞬間又被凍結的溼痕。
他手裡緊緊攥著厚厚的物資清單表格,正對著幾個參謀大聲地、反覆地叮囑確認,嗓子都有些沙啞:“坦克團的防凍機油!再給我清點一遍,確保每車足量!高炮團的輪胎防滑鏈,必須每人一套,我不管他們用不用得上,必須配發到位!還有偵察營的壓縮乾糧和單兵自熱食品,按人頭足額髮放,少一袋,我唯你是問!”
說話間,他抬手用早己被汗水和雪水浸溼的手套背面抹了把臉,卻根本無暇顧及自身的狼狽——滿腦子都是確保各部隊基礎物資不能出任何紕漏,全然不知,不遠處的師長,己經在心裡給他敲響了一記沉重的警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