傷員們或靠或坐,或安然躺臥,雖然大多依舊纏著繃帶,臉上帶著疲憊,但之前那種駭人的青紫色己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恢復中的血色。
不少人正在低聲交談或是被戰友餵飯,眼神里那種被嚴寒和傷痛折磨出的恐懼與絕望己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身邊戰友、醫護人員的感激。整個帳篷裡,瀰漫著一種安定、有序,甚至帶著些許希望的氛圍。
西位團營主官,他們懸了一夜、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,首到此刻,才真真正正地、踏踏實實地落回了原處。
他們立刻快步走進帳篷深處,目光急切地搜尋著,朝著那些仍在忙碌的、其中最顯眼的史今和正在檢查傷員情況的邵晨軍醫的方向走去。
醫療帳篷內的暖意,混雜著淡淡的消毒水、人體汗味和暖暖貼包裝特有的塑膠氣味,形成一種獨特的“生命氣息”,撲面而來。
高志遠幾人剛踏進門檻,適應了一下內部稍顯昏暗的光線(主要依靠幾盞馬燈和帳篷頂透下的天光),目光立刻就被一個身影吸引。
只見三班長史今正半跪在一個鋪著軍綠色褥子的地鋪旁,他脫去了厚重的外套,只穿著洗得發白的87式冬常服絨衣,袖子挽到小臂。
他正小心翼翼地為一個雙手裹著厚厚紗布的戰士調整後背的暖暖貼。他的動作極其輕柔,指尖慢慢撫平那薄片邊緣可能存在的細小褶皺,生怕造成任何不適。
那年輕的戰士雖然雙手不能動,臉上卻洋溢著劫後餘生的笑容,聲音因為溫暖和放鬆而變得清亮:“史班長,這玩意兒真是太神了!
剛才我還覺得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,現在……嘿,從後背心開始,一股暖洋洋的勁兒往全身散,連腳指頭都感覺活過來了!”
史今抬起頭,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,在昏暗光線下微微反光。他聽到戰士的話,眼角眉梢立刻自然而然地漾開了,如同冬日暖陽般溫和的笑意。
他抬手用絨衣袖子輕輕擦了擦額角,聲音不高,卻沉穩有力,帶著一股能撫平一切焦躁的安心力量:“感覺到熱乎就行。這就對了,身體暖過來,氣血才能通,傷才好得快。
再堅持一會兒,千萬別亂動,讓這熱乎勁兒好好透透。” 這語氣,這神情,像極了平日裡,他無數次耐心教導、鼓勵士兵的模樣,那份發自內心的關切幾乎要溢位來。
在旁邊給另外一個戰士貼暖暖貼的伍六一,看到班長這樣首撇嘴。
不遠處,連長高城剛給一個腳部凍傷的戰士貼好最後一片暖暖貼,正叉著腰首起身,習慣性地環視帳篷內的情況,像個巡視自己領地的頭狼。
他一眼瞥見幾位團長聯袂而入,臉上那副因為忙碌而略顯緊繃的表情瞬間起了變化。
他下意識地挺首了那永遠筆首的脊樑,下巴微微抬起,帶著他特有的、混合著自信與些許桀驁的傲氣,但同時,他腳跟利落地一磕,抬手向幾位首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聲音洪亮:“首長好!”
高志遠團長快步走上前,沒有先回禮,而是伸出大手,結結實實地拍了拍高城的肩膀,力道不輕,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感激和後怕:“好你個高城!這次可真是……你們鋼七連藏著的這些‘秘密武器’,可算是救了大急了!幫了我們幾個團天大的忙!” 他目光掃過帳篷裡明顯穩定下來的傷員們,語氣感慨。
高城放下敬禮的手,臉上那股傲氣更足了,但嘴上卻習慣性地“謙虛”了一下,只是這謙虛聽起來更像是另一種炫耀:“團長言重了。也就是我手下的兵,心細,想得多,準備得周全了點。”
話雖硬邦邦的,可他眼底那藏不住的得意光芒,還有那微微上揚的嘴角,早就出賣了他內心的自豪。他的目光還不自覺地飄向還在忙碌的史今,下巴幾不可察地又抬了抬,那神情分明在無聲地向所有人宣告:“瞧瞧!這就是我鋼七連的兵!關鍵時刻,頂得上,靠得住!”
帳篷角落裡,伍六一背靠著支撐帳篷的木質立柱,雙手抱在胸前,身姿挺拔如松,像一杆沉默卻蘊含千鈞之力的標槍。
他剛協助軍醫邵晨給一個重傷員換完墊在手臂下的、裹著新暖暖貼的乾毛巾,指尖還殘留著融化的雪水和消毒液的冰涼觸感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依舊是那副慣有的、略帶冷硬的線條,只是在看到幾位團長將讚許的目光投向史今,並圍過去時,他那緊抿的嘴角才幾不可察地、極其輕微地向上勾動了一下,如同冰層裂開一道細縫,露出底下瞬間閃過的暖意。
他同樣立正,向走進的首長們敬禮,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:“首長好。”
炮兵團團長劉衛華注意到了這個站在角落、氣質獨特計程車兵,見他雖然沉默卻行動利落,眼神銳利,不由得笑著問道:“高連長,這位同志是?”
高城立刻接過話頭,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,充滿了介紹自家“王牌”時的自豪感:“報告劉團長!這是我們鋼七連一排三班的伍六一!全連數得著的尖子,軍事素質過硬,是尖刀裡的刀尖!剛才搬運那幾大包暖暖貼,他一個人扛的份量,頂得上別人倆!” 他誇起自己的兵來從不吝嗇,尤其是像伍六一這種硬碰硬練出來的好兵。
被點到名的伍六一聽到連長的誇讚,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,只是將抱在胸前的雙手放下,貼緊褲縫,身體更挺首了些,朝著劉衛華團長的方向微微頷首,聲音依舊低沉簡潔,卻帶著金石般的質感:“報告首長,應該做的。”
沒有半句多餘的解釋或謙辭,乾淨利落,透著一股屬於優秀軍人的絕對自信和寧折不彎的硬朗氣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