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柱被高城這一通連消帶打,既沒得到確切答案,又被將了一軍,只好笑著搖頭:“行行行,你們鋼七連厲害,藏龍臥虎,連棉褲都藏著玄機。我不問了,再問下去,你這高老虎該攆人了。” 他特意用了“高老虎”這個其他連隊幹部私下裡有時會叫的綽號,顯得熟絡又略帶調侃。
高城也咧嘴笑了笑,不置可否,只是揚了揚下巴:“知道就行。趕緊帶著你的鐵疙瘩回去休整吧,別在這兒晃悠了。下次協同,讓你們的駕駛員把眼睛再擦亮點兒!”
“放心,回頭就整頓!” 趙鐵柱笑著拍了拍高城的胳膊,轉身帶著駕駛員和那兩條沒送出去的棉褲往回走。
走出幾步,他又忍不住回頭,看了一眼鋼七連的營地,目光再次掃過甘小寧和黃岩,心裡那個關於“一模一樣特殊棉褲”的疑問,非但沒有消失,反而像顆種子,悄無聲息地埋下了。
他暗自嘀咕:這狗日的高老七,嘴巴嚴實得像焊了的鐵罐頭。他們鋼七連,肯定有啥好東西……
看著坦克連的人走遠,高城臉上的笑容收斂,恢復了一貫的嚴肅。他轉過頭,衝著甘小寧和黃岩的方向,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:“甘小寧!黃岩!滾過來!”
兩人連忙小跑過來立正:“連長!”
高城指了指他們的腿,語氣帶著命令式的嫌棄:“看看你們倆這德行!破褲子還穿著晃盪,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跟坦克摔過跤?回去第一時間,找文書領針線,自己把褲子給老子縫好!補丁要打得整齊,別跟狗啃的似的!咱鋼七連的人,可以衣服舊,可以褲子破,但絕不能邋遢,不能丟了精氣神!聽見沒有?”
“是!連長!保證縫好!” 兩人大聲回答。
高城“嗯”了一聲,不再多說,揮揮手讓他們回去繼續收拾。他自己則站在原地,目光投向坦克連逐漸遠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自己連隊裡那些雖然疲憊卻依舊脊樑挺首的戰士們,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,只是轉身,繼續投入到演練後的收尾工作中去。
只是他心裡清楚,關於“棉褲”的小小漣漪,或許才剛剛開始盪漾。
遠處,坦克連的履帶深深碾過凍硬的雪殼,發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悶響,轍印像兩道倔強的傷疤刻在蒼茫的雪地上。引擎的轟鳴撕裂了風雪的嗚咽,震得林間松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。
史今把軍大衣的領子又使勁裹了裹,羊毛內膽紮實的觸感隔開了大部分寒意,但總有刁鑽的風尋著縫隙往裡鑽。
他沒停下喘口氣,沿著剛剛構築好的防線細細檢視。手指帶著厚手套,卻依然精準地探入沙袋之間的縫隙,用力按壓,感受著那份夯實的緊密度;
又蹲下身,不顧膝蓋沒入積雪,用手扒開表層的雪,觸控雪牆與凍土結合的根部,檢查是否被雪水洇軟。他的眉頭微微鎖著,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處可能脆弱的節點——戰士們的安全、工事的牢靠,這兩樣東西在他心裡重過千鈞,容不得半點馬虎。
寒風如刀,將他顴骨颳得通紅,眉毛和睫毛上結了一層晶瑩的白霜,每次呼吸,眼前便騰起一團濃白的霧。他只是偶爾把凍得發木的手湊到嘴邊,哈幾口帶著體溫的熱氣,搓一搓,目光卻從未離開過防線。
剛把最後一截通訊線路在木樁上固定死,甘小寧和孫遠扛著空線軸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,沒幾步,就撞見了巡查過來的史今。
史今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,立刻落在了兩人膝蓋下方——軍褲上,各自咧著一道長長的口子,邊緣被履帶扯得毛糙,在雪夜昏蒙的光線下格外刺眼,裡面的白色絨毛上沾滿了雪沫。
他心頭一緊,快步上前,語氣裡的關切遠遠壓過了任何可能的責備,只有實實在在的心疼:“小寧,孫遠!這褲子咋整的?這麼大口子!剛才出去還好好的,是不是遇到啥情況了?”
甘小寧停下腳步,抬手撓了撓後腦勺,耳根有些發熱,臉上露出慣常那種有點憨又有點窘的笑,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:“班長,沒事兒!就剛才跟坦克連對介面令的時候,
他們那鐵疙瘩倒車沒瞅見,履帶捲到咱們通訊繩了,一帶勁,就把褲子給扯了。孫遠想拉我一把,也被那履帶邊兒蹭了一下。人一點沒事,您放心!”
孫遠站在旁邊,跟著點了點頭,手指有些侷促地捏著自己褲腿的破口,聲音不大卻清晰:“嗯,沒傷著。就是……褲子破了。裡頭絨厚,不冷。”他性格內斂,好久沒被班長這麼首白的關心,反倒不好意思起來,眼神垂下去,盯著腳下被踩實的雪。
史今一聽,二話沒說就蹲了下去,伸手輕輕拂開兩人破口處的雪沫,撩起褲腿仔細看了看裡面厚實的絨毛,又用手背快速貼了貼他們的小腿皮膚——觸手是溫的,一首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實處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雪,語氣緩和下來,卻依舊帶著叮囑:
“人沒事是萬幸!可也不能這麼大意。這風眼見著更邪乎了,後半夜怕是能到零下二三十度。褲子再保暖,破了口子就成了風道,一會兒回去,趕緊去我帳篷,抽屜裡有發熱貼,拿兩片貼裡面。再找塊帆布,我給你們粗粗縫幾針先對付著,千萬不能凍了腿,聽見沒?”
甘小寧和孫遠對視一眼,都能看到對方眼裡映出的暖意,忙不迭點頭,齊聲道:“聽見了!謝謝班長!”
史今抬手,替他們撣了撣肩膀和帽簷上的積雪,眼神里滿是兄長般的溫和與期望:“跟自個兒班長客氣啥。幹活仔細點,先護好自己,才能護好陣地,完成任務。走,我跟你們再去看看那通訊介面,別讓風雪給吹鬆了。”說完,這兩個人一人塞了一個滷雞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