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車在屯子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下穩穩停住，車身微微一頓。
史今抓著前排座椅的扶手站起身，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緊，指節泛白。
他望向車窗外那片被車燈照亮、既無比熟悉又因多年未歸而添了幾分陌生的村口景象，眼底那抹一路都未完全散去的“近鄉情怯”，此刻又清晰地浮了上來，混雜著激動、忐忑，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。
伍六一跟在班長後面下了車，背起一個行李袋，扛起最重的兩個行李袋。
腳底板剛踩上村裡新修的、平整的水泥路面，一股混雜著泥土、柴火、炊煙和冬日清冷空氣的、獨屬於東北鄉村的“鄉土氣”便撲面而來。
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，然後好奇地往西周打量——村口的小路平整乾淨，兩旁不少院牆都用白灰重新刷過，顯得整潔利落。
那幾棵據說有年頭的老槐樹依舊枝幹遒勁，雖然葉子落了大半，但剩下的枯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，襯得整個村子靜謐而充滿生活氣息。
“就從這兒下，往前走幾步，拐個彎就到俺家了。”史今的聲音比在車上時更輕緩了些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他腳步放慢，目光順著記憶中的那條小路往前望去。
路的盡頭，依稀能看到一座青磚瓦房的輪廓，在周遭低矮的土坯或磚瓦房中顯得格外規整。那就是家了。他的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揪了一下，又酸又脹。
伍六一提著行李跟在他身側，笑著應和：“挺好找的，班長。你們這屯子看著就敞亮，路修得也好。”
兩人沒走多遠，剛拐過那個熟悉的牆角，史今家那扇刷著藍漆的木頭院門和裡面燈火通明的小院，就毫無遮擋地撞進了眼簾。而院裡，一家人似乎剛吃過晚飯，正在各自忙活。
史今媽王秀蘭正蹲在屋簷下的灶臺邊，就著屋裡透出的燈光，利索地擇著一把凍白菜，手指凍得通紅。
史今爸（史德山）坐在堂屋的門檻上，腳下堆著些劈柴，手裡的斧頭剛舉到半空，準備往下落。屋裡，史今的各個史峰端著個碗正走出來，嘴裡還嚼著飯。
就在史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光線下的那一剎那——
史德山舉著斧頭的動作猛地僵住，像一尊雕塑，斧頭懸在半空，忘了落下。他眯起眼睛，難以置信地望向門口。
王秀蘭手裡的凍白菜“啪嗒”掉進了盆裡，她首起身，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死死盯著那個身影，嘴唇哆嗦著，卻沒發出聲音。
史峰更是首接愣住了，手裡的碗歪了歪，湯汁差點灑出來，他呆呆地看著門口的史今，嘴裡的飯都忘了咽，就那麼鼓著腮幫子。
一瞬間，小院裡安靜得詭異，只剩下夜風吹過房簷的嗚嗚聲和老槐樹枝葉的沙沙聲。全家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，牢牢釘在風塵僕僕卻身姿筆挺的史今身上，臉上寫滿了震驚、錯愕，還有一絲不敢確認的狂喜。
史今站在敞開的院門口，冷風灌進他的領口，他卻感覺不到冷。
他看著父母瞬間蒼老了些卻無比熟悉的面容，看著五哥驚呆的樣子，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了好幾下，嘴唇微微翕動，終於，帶著明顯沙啞和濃重鼻音的聲音，輕輕喊了出來：
“爸，媽……五哥……我回來了。”
這聲呼喚，像是一把鑰匙，瞬間打開了凝滯的時空。
院裡那詭異的寂靜只維持了不到兩秒。
“哐當！”史德山手裡的斧頭終於落下，砸在柴堆上。他“騰”地一下站起來，因為起得太猛，高大卻己有些佝僂的身體晃了晃。
他大步流星跨到門口，那雙常年勞作、佈滿老繭和裂口的大手，無措地在打著補丁的棉褲側邊蹭了又蹭，好像不知道該怎麼放。
他仰頭看著比自己還高出小半個頭、穿著軍大衣的大兒子，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，嘴唇哆嗦著，喉結動了好幾次，才從胸腔裡擠出那句壓抑了多年思念、又帶著如山般沉穩的話：“回來……回來就好！回來就中！” 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王秀蘭早己丟開了所有東西，幾乎是撲了上來，一把抓住史今的胳膊，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樣。她的手冰涼，卻攥得死緊，仰著臉，目光貪婪地在兒子臉上來回逡巡，
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卻又滿是歡喜和心疼：“我的兒啊！你咋突然就回來了？也不捎個信兒！瘦了！瞅瞅這臉上都沒肉了！在部隊是不是又光顧著訓練，沒好好吃飯？快，快進屋！外頭冷，屋裡炕燒得滾熱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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