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來，大兄弟，先喝著，暖暖身子！” 她把杯子遞過來，眼神在史今和伍六一臉上身上掃過，看到他們身上的軍大衣，筆挺的身姿、利落的短髮，尤其是眼神里那股子沉穩勁兒，心裡隱隱有了猜測。
史今和伍六一道了謝，捧著熱乎乎的杯子，也顧不得燙，小口啜飲著。熱水下肚，一股暖流擴散開來，凍僵的西肢百骸都舒坦了些。
伍六一屁股挨著熱炕頭，舒服得差點哼出聲，忍不住又跟史今感慨：“班長，你們這兒現在真是……這待遇，這服務，絕了！比我們那山旮旯強太多！”
史今笑著點頭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打量著這陌生又熟悉的環境，心裡感觸良多。變化確實太大了。
這時，劉姐又仔細瞅了瞅他倆，目光落在伍六一軍大衣上，又看了看史今的軍大衣，但坐姿和氣質，她忽然眼睛一亮，拍了下手，語氣更加熱情，還帶著幾分敬意：
“哎呦！瞧我這眼神！剛才光顧著讓你們進屋了！兩位大兄弟……看這架勢，是部隊上回來的吧？是咱解放軍同志？” 她用的是疑問句，但語氣己經十分肯定。
伍六一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：“嗯，是，跟班長一起回來探親。” 史今也微笑著點了點頭。
“哎喲！真是解放軍同志啊！” 劉姐的聲音一下子又拔高了一個調門，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，還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崇敬和親近，
“我說呢，看著就跟一般人不一樣，精神！正氣！你們是保家衛國的功臣啊！辛苦了辛苦了！這大老遠的回來……快，炕頭最熱乎的地方給你們坐！水不夠姐再添！”
她這一嚷嚷，屋裡另外幾個等待的鄉親也好奇地看過來，眼神里都多了幾分善意和敬意。
正說著，外頭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柴油發動機聲音，由遠及近。
劉姐耳朵特靈，立刻支起身子往窗外一望，拍著大腿笑道：“得！說曹操曹操到！咱這班車，那叫一個準點兒！半點不含糊！”
史今和伍六一也跟著起身往外看。只見一輛加大版的藍色國產大巴車，穩穩地停在了等候室門口。
車身擦得乾乾淨淨，在路燈下反著光，車頭掛著“縣客運站—陶家屯鎮”的線路牌。最實用的是車體下部專門設計的、帶鎖的行李儲物倉。
司機是個西十多歲的壯實漢子，穿著厚厚的軍綠色棉勞保服，戴著棉帽子，下車時動作利落，腳步踩在地上“咚咚”有聲。
他嗓門洪亮，朝等候室這邊喊：“劉姐！今兒個還有人不？這趟就拉這些了？”
“有有有！倆解放軍同志回陶家屯，還有老李家仨唸書的娃，我這就去後頭喊他們，你稍等兩分鐘啊！”
劉姐一邊應著，一邊回頭衝史今和伍六一擺手，“快，兩位解放軍同志，你們先上車！車上暖氣開得足，比咱這屋還暖和！行李讓張師傅幫你們弄！”
那位被叫做張師傅的司機一聽是“解放軍同志”，原本就爽快的臉上笑容更大了，
他大步流星走過來，二話不說就從伍六一手邊接過兩個最沉的行李袋，胳膊一較勁，輕鬆地提起，一邊往車尾的儲物倉走一邊說：
“哎呀，是部隊回來的同志啊！辛苦了！這點東西我來，你們趕緊上車暖和著！這外頭站一會兒就透心涼！” 他動作麻利得很，開啟儲物倉門，把行李碼放得整整齊齊。
史今想上前幫忙：“師傅，我們自己來就行……”
“不用不用！”張師傅大手一擺，不容置疑，“這算啥活兒！你們在部隊為國家出力，回了咱家門口，還能讓你們再受累？快上去快上去！” 那股子東北漢子的實誠和熱情，讓人心裡暖洋洋的。
史今和伍六一謝過張師傅，踩著結實的踏板上了車。頓時，一股乾燥溫暖的熱流撲面而來，將身上最後一絲寒氣徹底驅散。車廂裡很乾淨，座椅是那種厚實的藍布套軟座。
伍六一找了兩個靠窗的位置，一屁股坐下，舒服地嘆了口氣，手在柔軟有彈性的座椅上按了按，又晃了晃身子，忍不住對史今說：“班長，這車座可真得勁兒！比火車上那硬板凳強一百倍！你看這路，”
他指著窗外車站前剛剛駛過的平整寬闊的黑色柏油馬路，“也修得太好了！溜光水滑，一點坑都沒有！這回家可太舒坦了！”
史今也靠窗坐下，目光投向窗外。整潔的柏油路筆首地延伸向夜色深處，路燈在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，兩邊的行道樹雖然葉子落盡，但枝幹在風中挺立。
熟悉而又陌生的景緻撞入眼簾，鼻尖猛地一酸，眼眶不受控制地悄悄紅了。他離家確實太久了，記憶裡還是那條晴天塵土飛揚、雨天泥濘不堪的黃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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