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敘白已經三天沒有出院子了。
那場風寒來得不算猛，卻像藤蔓似的纏著人不放。太醫來看過，說無大礙，只是需要靜養，按時服藥，少吹風，少勞神。溫敘白一一應下，然後把自己關在屋裡，看書，喝藥，睡覺，偶爾站在窗前發一會兒呆。
發呆的時候，他看的不是院子裡的花，也不是天上的雲。他看的，是那個方向——溫敘舟住的那個院子。
他聽見那邊偶爾傳來的笑聲，聽見丫鬟們匆匆走過的腳步聲，聽見葉驚秋溫聲細語的叮囑。他知道那個小小的身影在那邊跑著。玩著。笑著。他知道舟舟每天早晨會去給父親請安，知道舟舟喜歡吃驚秋做的桂花糕，知道舟舟和烏雲在沙坑裡挖寶藏挖得不亦樂乎。
他知道，但他看不見。
他只能站在窗前，遠遠地聽那些模糊的聲音，然後回到榻上，繼續看書。
書上的字他認得，但看不進去。他翻過一頁，又翻回來，那頁上的內容他已經看了三遍，卻一個字也沒記住。
“二公子，該喝藥了。”
丫鬟端著藥碗進來，放在他手邊的小几上。碗裡是深褐色的藥湯，冒著熱氣，散發著一股熟悉的苦味。
溫敘白點點頭，端起碗，一口氣喝完。藥很苦，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丫鬟接過空碗，又遞上一顆蜜餞。那是葉驚秋吩咐的，說喝完藥吃顆蜜餞，嘴裡就不苦了。
溫敘白接過蜜餞，放進嘴裡。甜的，但沒什麼味道。
“二公子，”丫鬟猶豫了一下，輕聲說，“小公子今兒個又問了，問您什麼時候能好，想來看您。”
溫敘白心裡一軟，又跟著一酸。他搖搖頭：“跟他說，再等等。等哥哥好了，就去看他。”
丫鬟應了一聲，端著藥碗退了出去。
屋裡又安靜下來。
溫敘白靠在引枕上，看著窗外那棵剛抽出新芽的樹，發了一會兒呆。
舟舟問過他幾次了。每次丫鬟回來傳話，都說小公子眼巴巴地望著這邊，問哥哥能不能出來玩。每次他都讓丫鬟回“再等等”。再等等，再等等，等到什麼時候？
他想起那套小朝服。
那天早上，舟舟穿著那套小朝服進宮，他是見了的，但也只見了那麼一下。父親晚上還特意來告訴他，說舟舟穿著去宮裡玩是什麼樣子的。他當時還笑了，說舟舟開心就好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被咳嗽聲吵醒，躺在床上，聽著外面隱約的動靜，知道他們出發了。
他沒能親眼看見舟舟穿那套小朝服的樣子。
他又想起那天去軍營。
梁將軍親自來接的，陣仗挺大。他站在窗前，看見舟舟被溫敘昭抱上馬車，看見那孩子趴在車窗上往外看，小臉上滿是興奮。馬車從他院門口經過時，舟舟好像往這邊看了一眼，還揮了揮手。
他不知道舟舟看見他沒有。他站在窗前，隔著一段距離，隔著窗欞，隔著那層薄薄的簾子，看不清那孩子臉上的表情。
他只知道，那天他又沒去成。
“又”字用多了，就成了一種習慣。
他習慣了很多事。習慣每天喝那些苦藥，習慣天氣一變就咳嗽，習慣看著別人去做他想做的事。他習慣得那麼自然，自然到有時候他自己都忘了，原來他也是會羨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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