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寧宮的偏殿裡，宮女重新上了茶。
茶是新貢的明前龍井，湯色清亮，香氣嫋嫋。但誰也沒心思品。萬昭懿坐在上首，手裡端著茶盞，蓋子輕輕撥著浮葉，發出極細碎的瓷器碰響。林薇靠在她旁邊的椅子上，團扇擱在膝頭，難得安靜。葉驚秋坐在下首，雙手捧著茶盞，指尖微微泛白。柳明鳶坐在她對面，腰背挺直，目光沉靜。
偏殿那頭傳來溫敘舟奶聲奶氣的笑聲，隔著幾道簾子，隱隱約約的，像隔了一層水。
萬昭懿放下茶盞，看了德公公一眼。德公公會意，躬著身子把剛才御花園裡的事又細細說了一遍。他說話不急，條理清楚，哪個時辰在哪，誰說了什麼，誰站在什麼位置，一樣一樣交代得明白。說到溫敘舟說“那邊有人”的時候，他的聲音壓低了。
“小公子指著假山後頭，說看見一個穿青色衣裳的人站在那。咱家回頭看的時候，什麼也沒瞧見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咱家這雙眼睛，夜裡巡宮都不曾看岔過。但今兒個，確實什麼都沒看見。”
殿裡安靜了一瞬。林薇的團扇停了，擱在膝上一動不動。葉驚秋把茶盞放下了，瓷器碰在桌面上，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
“後來淑妃娘娘罵起來，咱家忙著護住三個孩子，就沒顧上再看。”德公公說完，退後一步，垂手站著。
萬昭懿沒說話，手指搭在茶盞沿上，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。過了片刻，她才開口：“剛才我派人暗暗查了，今天就趙管事不當值。我讓人去暖房問過了，說他一大早就出去了，說是去庫房領花肥。”
林薇眉頭皺起來：“領花肥領到御花園來了？暖房在東北角，御花園在正中間，庫房在西邊。他這是繞了多大一個圈子？”
“所以咱家覺得不對勁。”德公公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的，“但咱家不敢驚動，只當不知道。”
萬昭懿點了點頭，示意他退下。德公公行了個禮，轉身出去了。簾子落下來，殿裡又安靜了。
林薇第一個繃不住，把團扇往桌上一拍：“還等什麼？查！”
“查誰？”柳明鳶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，“查趙管事？他今天什麼都沒幹，就是在御花園裡站了一會兒。宮裡哪條規矩說不許站著？”
“他站在那兒看什麼呢？”林薇瞪眼。
“看花，看草，看風景。”柳明鳶端起茶盞，“他要這麼說，你能怎麼著？”
林薇被噎住了，團扇又拍了一下桌子，拍得茶盞都跳了跳。
萬昭懿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林薇哼了一聲，把團扇撿起來，搖得呼呼響，像是要把心裡的火氣都扇出去。
葉驚秋一直沒吭聲。她坐在那兒，手擱在膝上，指尖還泛著白。柳明鳶注意到她的臉色，走到她旁邊坐下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別怕，孩子沒事。”
萬昭懿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搭著茶盞沿，想了片刻，才開口：“這麼著，咱們幾個對這事不擅長，人得先聚齊了商量。”
她看向德公公：“你去御書房，溫大哥和敘昭現在一個在他那裡敘事，就說坤寧宮做了糕點，讓他們過來吃。，我讓人請來給敘白診脈。再去趟溫府，跟蘇墨他們兩個說我請了江湖郎中給敘白看看，讓他們過來......”她頓了頓，“對了，路上和他們說清楚發生了什麼。”
德公公應了一聲，轉身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萬昭懿又想了想，“在外頭說的時候，語氣自然些，別讓人覺出什麼。”
德公公點頭，快步去了。
萬昭懿又看柳明鳶：“柳姐姐，你也別閒著。你帶著武澤在宮裡，正好讓梁將軍來接你們母子。就說孩子們玩累了，你一個人帶不過來，讓他順道過來。”
柳明鳶笑了：“這個藉口好，他準來。”
林薇在旁邊聽著，團扇一合：“那我呢？我幹什麼？”
“你？”萬昭懿看她一眼，“你就在這兒坐著，別添亂就行。”
林薇哼了一聲，把團扇又打開了，搖得呼呼響。但嘴角彎著，顯然對這個安排沒什麼意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