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，皇宮東宮裡一片寂靜。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搖晃，光影在地面上盪來盪去，像誰打翻了一碗稀薄的糖水。
蘇煜躺在自己的床上，睜著眼睛看帳頂。
帳子是深藍色的，繡著暗紋的金龍，在夜色裡看不太清楚，只有模糊的輪廓。他已經盯著那條龍看了很久了，從奶孃吹滅燈到現在，少說也有半個時辰。他的腦子沒有停，最近這幾天都是，滿腦子翻來覆去都是舟舟。
舟舟說“煜哥哥你笑了”。
舟舟說“舟舟喜歡看你笑”。
舟舟說“那以後舟舟陪哥哥一起學”。
這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，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陀螺。他翻了個身，把小臉埋進枕頭裡，枕頭上什麼味道都沒有，不像舟舟身上總有股淡淡的奶香。他翻回來，把被子拉過頭頂，在被窩裡蜷成一團。
睡不著。
他又翻了個身，這次面朝床外。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銀線。他盯著那些銀線看了一會兒，忽然坐起來。
奶孃在外間打瞌睡，呼吸聲又輕又勻。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下來，赤著腳踩在地上，地板有點涼，他縮了縮腳趾，沒出聲。他抱起自己的小枕頭——那個枕頭比平時用的那個小一號，是他從出生就枕著的，枕套洗得發白，邊角都磨毛了，但他捨不得換。他抱著枕頭，踮著腳尖走到門口，掀開簾子，探出腦袋。
外間的燈還亮著，奶孃歪在榻上，頭一點一點的。他貓著腰，從奶孃視線邊緣溜過去，動作輕得像只偷魚的小貓。門是虛掩著的，他用肩膀頂開一條縫，側身擠出去。
走廊裡空空蕩蕩，燈籠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。他抱著枕頭，赤著腳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忽長忽短，像一個正在長大的小妖怪。
坤寧宮離東宮不遠，但也不近。他走過一道又一道迴廊，穿過一扇又一扇門，偶爾有巡夜的太監遠遠走過，他就躲在柱子後面，等腳步聲遠了再出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，他是太子，這宮裡沒有他不能去的地方。但今晚他就是不想讓人看見，不想解釋為什麼半夜抱著枕頭走在宮裡，不想聽那些“殿下怎麼不睡覺”的關心。
坤寧宮到了。門口的宮女看見他，嚇了一跳，張嘴要喊，他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，搖了搖頭。宮女張了張嘴，把聲音咽回去了，側身讓他進去。
正殿裡還亮著燈。不是那種明晃晃的亮，是昏黃的。暖融融的，像裹了一層蜜。蘇煜走到門口，正要掀簾子，忽然聽見裡面有人說話。不是孃的聲音，是父親的。
他停下腳步，猶豫了一下。父親這麼晚還在娘這裡，他進去會不會打擾？他正想著，裡面的聲音停了，然後簾子被掀開，蘇衍從裡面走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家常的袍子，頭髮披散著，顯然也準備睡了。看見門口站著的小人兒，他愣了一下，隨即蹲下來，目光從蘇煜臉上掃到他懷裡那個小枕頭上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“睡不著？”
蘇煜點了點頭。他沒有解釋為什麼睡不著，蘇衍也沒問。他只是伸手，把兒子抱起來，蘇煜摟著他的脖子，小枕頭夾在兩個人中間，被擠得變了形。
“來找娘？”
蘇煜又點了點頭。
蘇衍笑了，抱著他轉身往裡走。簾子落下來，把外面的夜色隔在身後。萬昭懿正坐在妝臺前，手裡拿著什麼東西，聽見動靜轉過頭來，看見蘇衍懷裡那個抱著枕頭的小人兒，臉上浮起一種又溫柔又無奈的笑。
“又睡不著了？”
蘇煜從蘇衍懷裡探出腦袋，喊了一聲：“娘。”
萬昭懿朝他招招手，蘇衍把他放到地上，他抱著枕頭走過去。萬昭懿把他拉到自己身邊，摸了摸他的臉，那臉涼涼的，帶著外面夜風的涼意。她皺了皺眉，把他的手也握過來，捂在掌心裡搓了搓。
“怎麼不穿鞋？”她低頭看見那雙光著的腳，聲音裡多了幾分心疼。
“忘了。”蘇煜說。不是忘了，是出來的時候沒想起來，走到半路覺得腳涼，又不想回去穿，怕吵醒奶孃。
萬昭懿嘆了口氣，對蘇衍說：“去拿雙襪子來。”蘇衍應了一聲，轉身去翻櫃子。蘇煜站在萬昭懿身邊，目光落在妝臺上——那裡放著一個小盒子，木頭做的，不大，上面雕著簡單的花紋，已經有些年頭了，邊角磨得光滑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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