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昭懿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簪子從盒子裡拿出來，託在掌心裡，燭光照在那朵銀色的蘭花上，花瓣的陰影落在她指尖，像一朵真的花。她看了一會兒，嘴角彎起來，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，不是母儀天下的那種端莊，也不是面對朝臣時的那種從容，而是一種很淡的。很柔軟的，像一個人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。
“這是你父親送我的定情信物。”她說。
蘇煜抬起頭，看著她。他聽過這個詞，在話本里，在宮人閒談時，在他偶爾偷聽的那些牆角里。他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，但那是別人的故事，和他無關。現在這個詞從娘嘴裡說出來，和父親連在一起，他忽然覺得這個詞變得不一樣了，不再是書上的兩個字，而是有了顏色。有了溫度。有了重量。
“什麼叫做定情信物？”他問，聲音比平時輕了些。
萬昭懿看著他，這孩子問問題的時候總是很認真，不像別的孩子那樣隨口一問就忘了，他是真的想知道，而且會記住答案。她想了想，把那支簪子放回盒子裡，合上蓋子，把盒子放在蘇煜手邊。
“定情信物啊，”她說，聲音不緊不慢，像在講一個很長的故事，“就是兩個人互相喜歡，但不知道怎麼開口，就送對方一樣東西。你送我一樣，我送你一樣，這樣東西就替他們守著那份心意。以後不管隔了多遠。隔了多少年，只要看見這樣東西，就能想起那個人。”
蘇煜低下頭，看著那個小盒子。盒子關著，看不見裡面的簪子，但他能想象那朵銀色的蘭花在燭光下的樣子，薄薄的，像真的。
“那父親送了你這個，”他說，“你送了父親什麼？”
萬昭懿笑了，那笑容更深了些，眼角細密的紋路舒展開來，像春風吹過的湖面。“我送了他一塊玉佩。”她說，“雕著一對鴛鴦，我自己畫的圖樣，找人刻的。他戴了好多年，後來有一年打仗，玉佩碎了，他心疼了好久，還哭了呢。我把碎了的玉佩收起來，找人鑲了銀邊，做成一個掛件，現在還放在他書房裡。”
蘇煜想象著那個畫面。父親的書房他去過很多次，桌上有筆有硯有摞成山的奏摺，牆上掛著地圖和字畫，但他從沒注意過有什麼掛件。他決定下次去的時候仔細找找。
“娘，”他又開口了，這回聲音更輕了些，“那你怎麼知道，父親就是那個人？”
萬昭懿低頭看著他，這孩子今晚的問題比平時多，而且每一個都問在要緊的地方。她伸手，把蘇煜額前一縷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，那動作很輕，像風吹過水麵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說。
蘇煜愣了一下。
“那時候我也不知道。”萬昭懿收回手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越過蘇煜，落在某處看不見的地方，“你父親送我這支簪子的時候，我還生他的氣呢。他之前幹了件蠢事，氣得我好幾天沒理他。他把簪子塞給我的時候，臉漲得通紅，話都說不利索。我當時想，這人怎麼這麼笨，送個東西都不會送。”
她頓了頓，嘴角彎了彎。“但後來我想，一個人笨拙地想把最好的東西給你的時候，那份心意，比什麼花言巧語都重。”
蘇煜聽得很認真。他想起父親平時那副痞裡痞氣的樣子，在朝堂上懟天懟地，在溫府搶肉吃，在娘面前耍賴撒嬌。他很難想象父親“臉漲得通紅。話都說不利索”是什麼樣子，但娘這麼說，那就是真的。
“所以，”他慢慢地說，“定情信物，就是一個人把最好的東西給另一個人，然後那個人收下了，就答應了？”
萬昭懿看著他，這孩子總結問題的能力一直很強。她點了點頭：“差不多。”
蘇煜沒再問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懷裡那個小枕頭。枕套洗得發白，邊角磨毛了，但這是他最寶貝的東西，從出生就枕著，走到哪兒都要帶著。他又想起舟舟在御花園裡對他笑的樣子，左邊梨渦深深的，眼睛亮亮的，說“舟舟喜歡看你笑”。
他的耳朵慢慢紅了起來。
萬昭懿注意到了，但她沒說什麼，只是拿起妝臺上那盒護手膏，開啟蓋子，慢慢抹在手上。蘇衍拿著襪子走過來，蹲下來給兒子穿上，動作笨拙但認真，一隻穿好了，換另一隻。
“行了，”他站起來，拍拍手，“襪子穿好了，枕頭也帶來了，今晚就睡這兒吧。”他看了一眼萬昭懿，萬昭懿點了點頭。蘇煜抱著枕頭，爬上那張寬大的床，在中間躺下來。床很大，他躺在中間，左邊是父親的位置，右邊是孃的位置，都還空著。他躺了一會兒，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娘這裡的，和他平時枕的那個不一樣，但這個枕頭上也有娘身上那種淡淡的香。
蘇衍和萬昭懿也躺下來。蘇衍在外面，萬昭懿在裡面，蘇煜在中間。燈吹滅了，屋裡暗下來，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銀線。
“娘。”蘇煜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。
“嗯？”
“定情信物，一定要是大人才能送嗎？”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蘇衍翻了個身，面朝這邊，雖然看不見表情，但蘇煜能感覺到父親在看他。萬昭懿的手伸過來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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