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閣的訊息是傍晚送到的。
彼時蘇墨正坐在溫敘白房裡，看他喝藥。溫敘白喝藥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抿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在品什麼難喝的茶。蘇墨靠在椅背上，手裡轉著一枚銅錢，銅錢在指縫間翻來翻去，發出極細碎的聲響。
“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。”溫敘白放下藥碗，看了他一眼。
蘇墨把銅錢收起來，坐直了身子，正要說什麼，窗外的迴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那種丫鬟小廝的碎步，是暗閣的人特有的——步子快，但落地極輕，像貓踩著瓦片。
溫敘白也聽見了，放下藥碗，看向門口。
簾子被掀開，進來的是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，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，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的那種。他在蘇墨面前站定，從懷裡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，雙手遞過去，低聲道：“閣主，查到了。”
蘇墨接過信，沒有立刻拆。他看了溫敘白一眼，溫敘白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好像對這件事並不在意。但蘇墨注意到，他端茶的手比平時穩——越是在意的事，他越要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。
“說。”蘇墨拆開信封，把裡面幾張紙抽出來。
那年輕人垂手站著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趙懷安在城外接了一處莊子，明面上是他遠房侄子的產業，實際上是他自己的。莊子裡養著十幾個護院，名義上是看家護院，但暗閣的人查了他們的底——都是北邊來的，有幾個身上還揹著案子。”
蘇墨翻了一頁紙，目光掃過去。
“莊子後院有一間地窖，入口藏在一口水井下面。暗閣的人趁夜下去看過，裡面存著十幾箱東西。不全是銀子，還有賬本。書信，和一些......不好說的物件。”
“什麼物件？”蘇墨問。
那年輕人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：“先帝朝時候的宮裡頭流出來的東西。有幾件，是先帝賞賜給五皇子的。”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溫敘白放下茶杯，那茶杯碰到桌面，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那個年輕人，目光裡多了一點什麼——不是驚訝，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沉。
“繼續說。”蘇墨把紙翻到第二頁。
“趙懷安這些年表面安分，實際上手腳沒停過。他在戶部的時候，經手的漕糧。鹽稅。茶引，每一筆都留了底。暗閣的人比對了他任職期間的所有賬目，發現至少有七筆大項的出入對不上。數目不算太大，但時間跨度長，從先帝朝一直到他調離戶部，前後七八年。”
蘇墨把紙翻到第三頁，這一頁上的字跡比前兩頁更密。他看完，把紙往桌上一放，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那聲音很輕，但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楚。
“莊子裡那些東西，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平時慢，“夠不夠？”
他沒說夠不夠幹什麼，但屋裡的人都聽得懂。
溫敘白想了想，答得很謹慎：“賬本和書信，只能證明趙懷安和五皇子餘黨有往來，但五皇子已經死，這些餘黨也在表面上歸順了皇上，所以單憑這個，動不了他。莊子裡的物件倒是不好說，畢竟是宮裡頭流出來的，但趙懷安大可以說是從別處買來的，他不知道來歷。”
“所以不夠。”蘇墨說。
“暗閣在查趙懷安這幾年在朝中的人脈。他明面上沒什麼黨羽，但他兒子的岳父，是兵部侍郎周明遠。”年輕人頓了頓，“周明遠管著京畿駐軍的糧草調配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，但分量比前頭那些加起來都重。
蘇墨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，那眼神不像平時那樣懶洋洋的，而是銳利得像刀尖。年輕人被這一眼看得低下頭，但聲音沒抖：“暗閣的人查到，去年冬天，京畿駐軍的糧草有一批在半路被劫了。周明遠上報說是山匪所為，但暗閣查到，那批糧草根本沒有被劫，是被人中途轉運到了別處。轉運的路線，經過趙懷安那個莊子附近。”
屋裡徹底安靜了。
溫敘白端著茶杯，一動沒動。他看著桌面上的紙，那些紙攤開著，密密麻麻的字跡在燭光下微微發亮。他的手指搭在茶杯沿上，指尖泛白。
“轉運糧草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這是掉腦袋的事。”
“所以趙懷安不敢自己動手。”蘇墨的聲音接上來，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，“他借周明遠的手，周明遠借山匪的名義。糧草運到他的莊子裡，再轉出去。至於轉到哪兒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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