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軍府的花廳裡,氣氛比靈堂還沉重。
梁霸天坐在主位上,兩條腿分得開開的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像一尊生了鏽的鐵塔。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,那疙瘩從下午蘇墨踏進府門就沒鬆開過,擰得眉心都泛了紅。柳明鳶坐在他旁邊,手裡端著茶盞,沒有喝,只是捧著,指尖微微泛白。梁文軒坐在下首,手裡沒拿書,也沒拿筆,就那麼坐著,臉上那層慣常的笑收了個乾淨,剩下一張清秀的。沒什麼表情的臉。
溫文淵坐在梁霸天左手邊,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,他一口沒動。他的坐姿還是那樣端正,背脊挺直,雙手搭在扶手上,但認識他的人能看出來,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比平時用力,骨節微微泛白。
溫敘昭坐在他旁邊,一身戎裝還沒換,風塵僕僕的樣子。她是從軍營直接趕過來的,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校場上和幾個將領比劃,聽說蘇墨查到了東西,連甲都沒卸就騎馬來了。她的表情倒是不怎麼緊張,甚至有點鬆弛,但葉驚秋知道,她越是這樣,越是繃得緊。
葉驚秋坐在溫敘昭旁邊,手裡捧著一杯熱茶,那是溫敘昭剛才塞給她的,說“手涼,暖暖”。她沒有喝,只是捧著,指尖從杯壁上汲取那點微薄的熱度。
溫敘白坐在溫文淵下手,裹著那件白狐裘,臉色還是那樣白,但精神看著比前幾日好了一些。蘇墨坐在他旁邊,兩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,不遠不近。
蘇衍坐在梁霸天右手邊,翹著二郎腿,手裡轉著一枚銅錢,銅錢在指縫間翻來翻去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他的表情是所有人裡最輕鬆的,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思,但熟悉他的人知道,他轉銅錢的時候,心裡在盤算的東西比誰都多。
蘇墨把暗閣查到的東西說完了。
花廳裡安靜了很久。
不是那種沉默的。沒人說話的安靜,而是每個人都屏著呼吸。壓著心跳的那種安靜。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沉甸甸的,壓在每個人胸口上。
梁霸天第一個開口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甕甕的,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雷:“你的意思是,趙懷安那個老東西,養了十幾年,養出這麼大一個膿瘡?”
蘇墨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一眼:“膿瘡不至於,癤子吧。還沒到破的時候,但裡面已經化膿了。”
“那什麼時候破?”梁霸天的聲音硬了些,“等他再養幾年,養出個癰疽來?”
“所以現在要動。”蘇墨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的,“但不是動刀子。癤子沒熟就切,切不乾淨,反而把膿血擠得到處都是。”
梁霸天哼了一聲,沒接話。他靠在椅背上,兩條腿換了個姿勢,還是分得開開的,手還是搭在膝蓋上。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,眉心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。
溫文淵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那聲音很輕,但在安靜的花廳裡格外清楚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他的表情還是那樣,沒什麼波瀾,像在聽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。但他說出來的話,每一個字都像秤砣,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。
“趙懷安的事,不能急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,“他那個莊子裡的東西,現在拿出來,他大可以說是五皇子餘黨寄放的,他不知道來歷。周明遠的糧草,他也可以推說是下面人經手的,他不知情。證據鏈不完整,打蛇不死,後患無窮。”
“所以?”梁霸天問。
“所以等。”溫文淵說,“等暗閣把證據鏈補全,等他再動一步。他既然在替北狄做事,就不會只做這一樁。他還會動,還會伸手。他伸一次手,我們就多砍他一刀。等砍到他縮不回去了,再連根拔。”
蘇衍手裡的銅錢停了。他看著溫文淵,嘴角彎了一下,那笑容裡有點別的什麼,不是讚許,也不是認可,更像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。
“大哥的意思是,放長線。”他說。
“放長線,釣大魚。”溫文淵點了點頭。
“那線放多長?”梁霸天的聲音又硬了,“放一年?放兩年?等他再把手伸到孩子跟前?”
這話說得太直,直得像一棍子捅進了花廳裡那層沉甸甸的空氣裡。所有人都聽見了,所有人都沒接話。溫敘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,杯裡的茶晃了晃,沒灑。葉驚秋把杯子攥得更緊了,指尖的白色比剛才更深。溫敘昭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,搭在葉驚秋手背上,輕輕按了一下,那動作很輕,但很實在。
溫文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梁霸天,梁霸天也看著他。兩個人都沒說話,就那麼看著對方。過了好一會兒,溫文淵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輕了些,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:“不會。不會再有一次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但花廳裡的人都聽出了那層意思——他說的是“不會再有一次”,不是“應該不會”,不是“爭取不會”,是“不會”。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比任何保證都重。
梁霸天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他沒說“好”,也沒說“信你”,就是點了點頭。點完頭,他的眉頭鬆開了一點,眉心那道豎紋還在,但沒剛才那麼深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