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敘舟歪著頭看他,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,就又轉回去吃自己的飯了。他不太懂大人這些彎彎繞繞,但他覺得這個沈哥哥好像有點笨。
沈知節確實覺得自己有點笨。他活了二十三年,讀過書,種過地,教過學生,走過十幾個村子,見過各種各樣的人,自認為不算沒見過世面。但此刻他坐在溫府的飯桌前,手裡攥著筷子,心跳得比趕考那天還快。
他不知道這是怎麼了。
葉驚秋給他添湯的時候,他不敢看她的眼睛。她把湯碗推過來,手指修長白淨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銀鐲子。他盯著那隻鐲子看了一會兒,又覺得不妥,趕緊把目光移到別處。別處是牆,牆上掛著一幅字,寫的是“室雅人和”。他盯著那四個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,唸了三遍,一個也沒記住。
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。
就在他心亂如麻的時候,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——不是一個人的,是好幾個人的,踢踢踏踏的,中間還夾著一聲中氣十足的“舟舟呢?”——但那個聲音在門口停住了,像是被人攔住了。
接著簾子被掀開,走進來一個人。
溫敘昭穿著一身戎裝,風塵僕僕的樣子,頭髮束得高高的,臉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。她站在門口,目光先掃過溫敘舟,掃過溫文淵,掃過溫敘白,最後落在葉驚秋身上。
“回來啦?”葉驚秋站起來,“吃飯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溫敘昭答,但她沒動,還站在那兒,目光從葉驚秋身上移到沈知節臉上。
沈知節站起來行禮:“溫將軍。”
他認得她。大周朝唯一的女將軍,溫家的大小姐,溫敘昭。她的名字在湖州也有人知道——前幾年北狄犯邊,她帶兵奇襲敵營,火燒連營三百里,打得北狄人幾年沒敢南侵。鄉間說書的講她的故事,講得天花亂墜,說她是天上的星宿下凡,身高八尺,力能扛鼎。此刻真見到了,發現她沒有八尺高,但確實比尋常女子高出許多,站在那裡,像一柄出了鞘的刀。
溫敘昭點了點頭,算是回禮。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那目光不重,但沈知節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這位將軍,但那種感覺很明顯——她在打量他,不是那種對客人的客氣打量,而是另一種,帶著審視的。甚至有點警惕的打量。
他正琢磨自己是不是哪裡失了禮數,溫敘昭已經走到葉驚秋旁邊坐下了。
她坐得很近。不是那種客氣的。隔著一個拳頭的近,而是肩膀挨著肩膀。手臂貼著手臂的近。沈知節看了一眼,覺得有點奇怪,但他沒多想——人家是姐妹,從小一起長大的,親近些也正常。
然後溫敘昭做了一件更奇怪的事。
她伸手,把葉驚秋手裡那碗還沒盛完的湯接過來,自己接著盛。盛好了,放在葉驚秋面前,說:“你吃,我來。”
葉驚秋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點什麼,沈知節沒看懂。她沒說什麼,把碗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
溫敘昭就坐在旁邊,看著她喝。看了一會兒,忽然伸手,把她額前一縷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。
那動作很輕,但很自然。自然得像做了無數次。
沈知節看著這一幕,腦子裡那個“奇怪”的念頭又冒出來了。但他太直,還是沒多想——姐妹嘛,關係好嘛,正常的。
然後溫敘昭又做了一件事。她把自己的椅子往葉驚秋那邊挪了挪。不是挪一點,是挪了一大截,兩個人中間幾乎沒了縫隙。她伸長胳膊,從葉驚秋面前的碟子裡夾起來葉驚秋吃了一半的桂花糕,放進嘴裡,嚼了嚼,說:“嗯,比昨天做的好吃。”
葉驚秋沒說話,只是嘴角彎了彎。
沈知節低頭吃飯,假裝沒看見。但他的耳朵有點熱,不知道為什麼。
溫敘舟坐在對面,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看溫敘昭,又看看葉驚秋,再看看沈知節,小腦袋瓜裡轉了幾轉。他不太懂大人這些事,但他覺得姐姐今天有點不一樣——平時姐姐和驚秋姐姐也坐在一起,但不會這麼擠。今天好像特別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