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，”他開口了，“你坐那麼擠，驚秋姐姐怎麼吃飯呀？”
溫敘昭正在夾第二塊桂花糕，聞言手一頓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和葉驚秋之間的距離——確實有點擠，她的胳膊貼著葉驚秋的胳膊，她的腿挨著葉驚秋的腿。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來一點，說：“不擠，剛好。”
溫敘舟不信，但他沒再問了。他只是看了沈知節一眼——這個沈哥哥也在看姐姐和驚秋姐姐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像是看見了什麼奇怪的東西。
沈知節確實覺得奇怪。他說不上來哪裡奇怪，但就是覺得這倆人的相處方式和他在老家見過的姐妹不太一樣。他老家那些姐妹，也有關係好的，手挽手逛街，頭挨頭說悄悄話，但不會這樣——這樣像是一個人身上長著兩個人的魂，連呼吸都是同步的。
他正琢磨著，溫敘昭又動了。
她吃完桂花糕，手沒地方放，就搭在葉驚秋椅背上。那姿勢很隨意，像是坐了八百年那麼自然。她的手指垂下來，離葉驚秋的肩膀只有一寸遠。
沈知節看了一眼，趕緊把目光收回來。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。
他低頭扒飯，扒了兩口，又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。這回溫敘昭的手已經搭在葉驚秋肩上了，不是那種拍一拍就收回去的搭，而是實實在在的。掌心貼著肩頭的那種搭。葉驚秋在喝湯，任她搭著，連頭都沒偏一下。
沈知節的筷子又停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前年在嘉禾縣，他借住在一位老先生家裡讀書。老先生有個女兒，嫁了人，偶爾回孃家住。有一回她丈夫來接她，兩個人坐在堂屋裡說話，那男人就是這樣搭著妻子的肩膀，有一搭沒一搭地捏她的耳垂。沈知節當時路過堂屋門口，看了一眼就趕緊走了，覺得自己不該看。
現在他又有了那種感覺——不該看。
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。這不是人家夫妻，是姐妹。姐妹之間搭個肩膀怎麼了？他在心裡罵自己：沈知節你腦子裡在想什麼？人家清清白白的姐妹，你看什麼都歪，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？
他狠狠扒了一口飯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。
溫敘昭搭著葉驚秋的肩膀，目光從沈知節臉上掃過。她看見這書生耳朵紅紅的，脖子也紅紅的，低著頭扒飯，筷子使得飛快，像是有人跟他搶似的。她嘴角彎了一下，很快又壓下去。
“沈公子是蘭谿人？”她問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。
“是。”沈知節抬起頭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，“蘭谿嘉禾縣人。”
“嘉禾？那裡我去過。”溫敘昭說，“前年剿匪，從那兒路過。山多，路不好走。”
沈知節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這位將軍會知道嘉禾。嘉禾是小地方，在地圖上得拿放大鏡找。她說“山多，路不好走”，他深有體會。每次去府城趕考，翻山越嶺，要走兩天一夜。
“將軍辛苦。”他說。
“不辛苦。”溫敘昭的語氣還是那樣隨意，“倒是沈公子，從那麼遠的地方來京城考試，不容易。”
沈知節想說“還好”，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不容易，確實不容易。但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說這些，只是笑了笑：“託鄉親們的福，湊了盤纏，一路還算順利。”
溫敘昭點了點頭，沒再問。她的手還搭在葉驚秋肩上，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，一下一下的。葉驚秋喝完湯，把碗放下，偏頭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輕，很快，但沈知節看見了。他看見葉驚秋的眼角彎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嗔怪。溫敘昭的手指停了一瞬，然後繼續摩挲，力道沒變，但節奏變了，慢了一點。
沈知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連這個都能注意到。他低下頭，繼續扒飯。碗裡的飯已經不多了，他扒了兩口，扒完了，筷子懸在空碗上方，不知道該放哪兒。
“沈公子再吃一碗？”葉驚秋的聲音響起來。
“不用不用。”沈知節趕緊擺手，“飽了，很飽了。”
葉驚秋笑了，那笑容淡淡的，像風吹過水麵。溫敘昭伸手，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他那邊推了推：“那再吃塊糕，我們驚秋做的，比外面賣的好。”
沈知節想說“不用”，但他的手動得比腦子快，已經拿起了一塊。糕是溫的，軟軟的，咬一口，桂花的甜香在嘴裡化開。他嚼了兩下，忽然想起剛才溫文淵說“這是我們二閨女”時葉驚秋的表情——她沒說話，只是嘴角彎了彎，像在聽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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