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沈知節起得很早。他在客棧養成的習慣，天不亮就醒，醒了就睡不著。他從床上坐起來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，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是在溫府。
他穿好衣裳，推開門。小院裡安安靜靜的，幾叢竹子靠在牆邊，葉子上還掛著露水。他沿著迴廊往前走，走了一會兒，聽見前面有人聲。拐過一道月亮門，就是溫府的飯廳。
他站在門口，猶豫了一下，抬腳走了進去。
飯廳裡已經坐了幾個人。溫文淵坐在上首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，正跟旁邊的溫敘白說什麼。溫敘白裹著一件厚厚的白狐裘，臉色還是那樣白，但精神看著比昨天好一些。他面前擺著一碗粥，但沒怎麼動。
然後沈知節看見了另一個人。
那人坐在溫敘白旁邊，穿著一身玄色衣裳，頭髮隨便束著，一副沒睡醒的樣子。他手裡端著一碗粥，用勺子攪了攪，舀起一勺，放在嘴邊吹了吹，然後送到溫敘白嘴邊。
“再喝一口。”那人說，聲音懶洋洋的，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。
溫敘白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說不上嫌棄也說不上感激，只是淡淡的。“不喝了。”
“就一口。”那人把勺子又往前遞了遞，“你早上還沒吃什麼東西呢。”
溫敘白嘆了口氣，張嘴把那口粥喝了。
那人滿意了，又把勺子伸進碗裡舀了一勺，繼續吹，繼續喂。
沈知節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半天沒合上。他認出了那個人——攝政王蘇墨。昨天溫敘舟提過一嘴，說“墨哥哥今天有事，沒來”，他當時沒在意，以為是什麼親戚。現在他知道了，是攝政王，當朝皇帝的親弟弟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。此刻正端著一碗粥，小心翼翼地吹涼了，送到溫家二公子嘴邊。
而溫家二公子，那個臉色蒼白。裹著白狐裘的年輕人，只是微微皺著眉，像嫌煩，但每一口都張嘴接了。
桌上其他人該吃吃該喝喝，溫文淵在跟溫敘白說春闈的事，葉驚秋在給溫敘舟剝雞蛋，溫敘昭坐在葉驚秋旁邊，低頭喝粥，偶爾抬頭看一眼葉驚秋，然後繼續喝。沒有一個人覺得這場面有什麼不對。
沈知節站在門口，覺得自己可能還沒睡醒。
“沈哥哥！”
溫敘舟第一個發現了他，從椅子上滑下來，噠噠噠跑過來，拉著他的手往裡走。“沈哥哥，快來吃飯！今天有紅豆糕！驚秋姐姐做的！”
沈知節被他拉著走到桌邊，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。溫敘舟爬回自己的高腳椅，拿起一塊紅豆糕，咬了一大口，腮幫子鼓鼓的。
沈知節端起面前那碗粥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溫的，熬得糯糯的，入口即化。他藉著喝粥的工夫，又偷偷看了一眼那邊——蘇墨已經把粥喂完了，正拿帕子給溫敘白擦嘴角。溫敘白偏了偏頭，想躲，沒躲開，被擦了個正著。蘇墨擦完了，把帕子往桌上一扔，端起自己的碗開始喝粥，三兩口就喝完了，然後又把溫敘白麵前那碟沒動過的點心端過來，自己吃了。
沈知節低下頭，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：溫相......這麼開明嗎？
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，又轉了一圈。他想起老家那些事。隔壁村的王秀才，因為和一個男人走得近，被族人打斷了腿，趕出村子。縣學裡的張教諭，因為被人寫了匿名信告發，丟了差事，灰溜溜地回了老家。他從小讀聖賢書，書裡沒寫過這種事，也沒人教他怎麼看這種事。但他此刻坐在這裡，看著溫文淵和溫敘昭若無其事的樣子，看著蘇墨和溫敘白之間那種旁若無人的默契，忽然覺得，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
他正想著，一隻小手伸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他低下頭，就看見溫敘舟站在他旁邊，仰著小臉看他。這孩子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小袍子，頭髮用紅綢帶紮成兩個小髻，手裡抱著那隻小老虎布偶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沈哥哥，”溫敘舟小聲說，“你怎麼不吃飯呀？”
沈知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，粥還是剛才那個量，一口沒少。他訕訕地笑了笑：“吃，這就吃。”
他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粥已經涼了，但他不在意。溫敘舟看著他喝粥，滿意地點點頭，然後爬上自己的椅子，端端正正地坐好，等著烏雲給他盛粥。
沈知節看著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，心裡那點彆扭散了些。他想起昨兒個這孩子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------“沈哥哥，你是不是也覺得驚秋姐姐好看？”------那時候他覺得這孩子只是童言無忌，現在想想，這孩子的眼睛比什麼都尖。
他湊過去，壓低聲音說：“舟舟，看來這個家就靠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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