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煜咬了咬嘴唇。他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，但他沒有低頭，也沒有躲開父親的目光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把在心裡憋了好幾天的話，一股腦地倒了出來：
“因為我怕以後就沒機會了。他進宮來玩，拉著我的手，叫煜哥哥，帶我去看螞蟻。我從來沒有......從來沒有人和我這樣玩過。我怕他以後不來了。我怕他以後有了別的朋友，就不理我了。我怕他以後不喜歡我了。所以我想現在送。就現在。趁他還喜歡和我玩的時候，趁他還叫我煜哥哥的時候，趁他還對我笑的時候。”
他說完了，胸口起伏著，像剛跑完一段很遠的路。他的眼睛亮亮的，睫毛上沾了一點什麼，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蘇衍看著他，看著這個四歲的。早熟得讓人心疼的兒子，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和亮晶晶的眼睛，看著他抿緊的嘴唇和微微發抖的睫毛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也是個半大孩子的時候，攥著一支銀簪子站在萬昭懿面前，臉漲得通紅，話都說不利索。那時候他也怕。怕她不要，怕她不喜歡，怕她以後不理他。
他笑了，笑得比剛才更深了些，眼角的細紋疊在一起，像一把展開的摺扇。他把蘇煜往懷裡摟了摟，低下頭，嘴唇貼在他額頭上，停了一瞬。
“行，”他說，聲音有點啞，但很暖，“那就現在送。送了就是你的心意。她收了，就是她的。以後的事，以後再說。”
蘇煜抬起頭，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亮，像月亮倒映在水面上，被風吹得碎碎的，但每一片都在發光。
“但是，”蘇衍豎起一根手指，在他面前晃了晃，“你得記住一件事。”
蘇煜眨眨眼。
“你送他這個，是因為你喜歡他，想對他好。不是因為別的。他收了，也是因為喜歡你這個朋友，不是因為別的。你們現在還是小孩子，小孩子之間的喜歡，就是朋友之間的喜歡。等你們長大了，如果還是互相喜歡，那時候再說那時候的話。”
蘇煜點了點頭。這回他點得很認真，像是在聽太傅講課，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。
“那這塊玉佩，”他低下頭，從袖子裡摸出那根紅繩——玉佩已經不在上面了，他送出去了，只剩一根空繩子，編得細細的，打了個精巧的結，“我送出去了。他還戴著呢。”
蘇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花廳另一頭，溫敘舟正坐在葉驚秋旁邊，手裡還捧著那塊沒吃完的桂花糕。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根紅繩，繩子上繫著一塊小小的白玉兔子，兔子耳朵豎著，身子圓滾滾的，在他淺藍色的小袍子前面晃來晃去。他吃一口糕，低頭看一眼兔子，吃一口，又低頭看一眼，小臉上滿是歡喜。
蘇衍看了一會兒，嘴角彎了彎，收回目光，把蘇煜往懷裡又摟緊了些。
蘇煜靠在他懷裡，沒有再說話。他的心跳還是很快，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慌亂了。他閉了一會兒眼睛，又睜開，目光穿過花廳裡來來往往的人影，落在那個穿著淺藍色小袍子的孩子身上。
溫敘舟已經把桂花糕吃完了，正低頭擺弄脖子上的小兔子。他把兔子託在掌心裡，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摸了摸兔子的耳朵，嘴裡唸唸有詞，不知道在說什麼。烏雲蹲在他旁邊，笑著看他，也不催他。
蘇煜看著那隻小兔子在他掌心裡晃來晃去，忽然覺得，今天這事，給舟舟送禮物，好像也沒那麼難。
梁霸天在旁邊看了半天熱鬧，終於憋不住了。他湊過來，大嗓門壓低了也還是大嗓門：“皇上，你跟煜兒嘀咕什麼呢？”
蘇衍抬頭看他，臉上的表情從溫柔切換成了痞氣，速度比翻書還快：“說你的鬍子該颳了，扎著孩子。”
梁霸天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，鬍子確實有點長，硬茬茬的，扎手。他哼了一聲：“刮什麼刮，我這叫威風。”
蘇衍沒理他，低頭看了蘇煜一眼。他從蘇衍膝上滑下來，整了整衣裳，走到溫敘舟面前。
溫敘舟抬起頭，看見他，笑了：“煜哥哥！”
蘇煜“嗯”了一聲，在他旁邊蹲下來。他沒有說什麼，只是蹲在那裡，看著溫敘舟擺弄那隻小兔子。溫敘舟把小兔子舉起來，對著光看，兔子耳朵在燭光下半透明，瑩瑩的，很好看。
“煜哥哥，你看，它在發光。”
蘇煜看了一眼，說：“嗯。”
“它會不會跑掉？”
“不會。它是玉的，不會跑。”
溫敘舟放心了，把小兔子塞進衣領裡，拍了拍，又拿出來，繼續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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