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墨的聲音不大，但花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敘白，”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搭著扶手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，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像只曬太陽的貓，但眼底的光不太對，帶著點痞裡痞氣的壞，“你給別人送過定情信物嗎？”
溫敘白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。
他看了蘇墨一眼，那目光很平，沒什麼波瀾，像是在看一個問了個無聊問題的人。蘇墨被他這一眼看得更來勁了，嘴角彎起來，那笑容欠揍得恰到好處——他料定了答案是沒有。
溫敘白是什麼人？溫家二公子，從小體弱多病，一年裡有半年在屋裡養著，剩下的半年裡還有一半在咳嗽。他連門都很少出，能認識幾個人？能跟誰送定情信物？蘇墨問這個問題，根本不是想知道答案，他就是想聽溫敘白親口說“沒有”，然後他好接一句“那不巧了，我正好有東西要送你”，順理成章地把自己準備好的那枚玉佩掏出來。
他甚至在袖子裡摸了摸那枚玉佩的穗子，確認它還在。
溫敘白低下頭，看著杯裡浮沉的茶葉。茶湯已經涼了，顏色比剛泡時深了些，像一汪褐色的潭水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久到蘇墨以為他不想回答了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有啊。”
就兩個字。輕飄飄的，像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。
蘇墨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整個人僵在那裡，臉上的笑容還掛著，但已經不會動了，像一幅畫被定住了。他看著溫敘白，溫敘白沒有看他，低著頭，手指慢慢轉著茶杯，杯裡的茶湯跟著晃了晃，漾開一圈細小的漣漪。
“誰？”蘇墨的聲音變了。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，也不是在朝堂上發號施令時的冷硬，而是一種他自己都沒聽過的。乾澀的。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的聲音。
溫敘白沒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涼了，有點澀，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放下茶杯，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。動作很慢，慢得像故意在拖延什麼。
蘇墨坐不住了。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來，身體往前傾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溫敘白，那裡面翻湧著什麼東西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嫉妒，他說不清那是什麼，只覺得胸口那裡有個東西在往下墜，一直往下墜，墜不到底。
“敘白，你跟我說清楚，誰？”
溫敘白終於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但蘇墨在那潭死水底下看見了什麼——不是惡意，不是捉弄，而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，像是有話要說，又像是已經說了。
“你猜。”溫敘白說。
蘇墨的腦子“嗡”地一下炸了。
他追了溫敘白五年。五年，近兩千個日夜。從最初在御花園假山後撞見那個賞月的少年開始，到如今能隨意進出溫府。能賴在他屋裡不走。能握著他的手說“我幫你”。這五年裡，他送過書，送過藥，送過裘衣暖爐，送過他自己能想到的一切。他翻過溫府的牆，捱過溫敘白的冷臉，被拒過無數次，每一次他都笑嘻嘻地翻回去，第二天照樣來。
他以為溫敘白只是慢熱。他以為溫敘白只是還沒準備好。他以為只要他等得夠久。夠耐心，總有一天溫敘白會點頭。
他從沒想過，溫敘白心裡可能有別人。
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，從頭頂澆下來，澆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冷。他的腦子不轉了，那些在朝堂上算計人心。在暗閣裡運籌帷幄的本事全都不見了，剩下的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誰？什麼時候？為什麼不是我？
他的眼眶紅了。
不是那種慢慢泛紅的，是一瞬間的事，像有人在他眼睛裡點了一把火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溫敘白看著他這副模樣，愣住了。
他從來沒見過蘇墨這樣。這個人在朝堂上殺伐果斷，在暗閣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，在他面前永遠是一副沒臉沒皮。趕都趕不走的樣子。他以為蘇墨什麼都能扛住，什麼都不會當真。但現在蘇墨坐在他面前，眼眶紅得像要滴血，嘴唇在抖，整個人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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