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假這事，溫文淵醞釀了好幾天。
不是捨不得朝堂上那點事。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，早把輕重緩急分得清清楚楚。朝堂離了他轉不了？轉得了。但舟舟離了他，會想他。
那天早上他破天荒地沒去上朝，讓小廝幫忙遞了張摺子進去。摺子上寫得很簡單：臣溫文淵，乞假七日，歸鄉省親。蘇衍在御書房裡看見這張摺子的時候，正端著碗銀耳羹喝。他放下碗，拿起摺子又看了一遍，確定自己沒看錯，然後笑了一聲。
“省親？溫文淵老家在哪兒來著？”他問德公公。
德公公想了想：“回皇上，溫相祖籍在江南，但父母早就不在了，老宅也早就賣了。”
“那他省哪門子親？”
德公公沒接話。他跟在蘇衍身邊幾十年，知道有些問題不是問來要答案的。
蘇衍又看了一遍摺子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他把摺子放下，端起銀耳羹繼續喝，喝了兩口又停下來，嘴角彎了彎。
“批了。”他說，“讓他去吧，該省親省親，該探親探親。告訴他，朝堂上那點事朕兜著，不著急回來。”
德公公應了一聲，轉身要走，蘇衍又叫住他。
“對了，”蘇衍的聲音慢悠悠的，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思，“你跟他說，朕回頭也想去省親，讓他先給朕探探路。”
德公公嘴角抽了抽，沒敢接這話，躬著身子退了出去。
溫文淵接到批覆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看書。他把摺子放在桌上，沒有立刻收起來，盯著上面“准奏”兩個字看了一會兒。門外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像一串小鼓槌敲在青石板路上。他還沒來得及把摺子收起來，門已經被推開了。
“爹爹！”
溫敘舟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小袍子，頭髮用紅綢帶紮成兩個小髻，跑得氣喘吁吁的，小臉紅撲撲的。他手裡攥著什麼東西，攥得很緊，指縫裡露出一點紅色的繩子。是蘇煜送的那枚玉佩，這些天他一直戴著，睡覺都不肯摘。
“爹爹，”他跑進來，一頭扎進溫文淵懷裡，仰著小臉看他，“今天不去上朝嗎？”
“不去了。”溫文淵把他抱起來，放在膝上，“爹爹告了假。”
“告假是什麼？”
“就是跟皇上說，這幾天不去上朝了，在家陪舟舟。”
溫敘舟的眼睛亮了。那亮不是突然炸開的那種，而是慢慢亮起來的，像一盞燈被人一截一截撥亮，到最後亮得整個人都在發光。
“真的嗎？”他摟著溫文淵的脖子，聲音都高了，“爹爹好幾天都陪舟舟嗎？”
“好幾天。”溫文淵點點頭，“七天。”
溫敘舟不太懂七天是多久，但他知道“好幾天”是什麼意思。他在溫文淵懷裡蹭了蹭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，小臉上滿是滿足。
溫文淵低頭看著他，看著他窩在自己懷裡像只曬太陽的小貓，心裡那個決定又堅定了幾分。
“舟舟，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平時輕了些，“想阿嬤了嗎？”
溫敘舟愣了一下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溫文淵，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浮起來，像水底的泡泡，一個接一個，往上升。
“想。”他說，聲音忽然小了，“舟舟想阿嬤。”
他當然記得。記得阿嬤在灶間揉麵時佝僂的背影，記得阿嬤在燈下給他縫衣裳時低著的頭，記得阿嬤抱著他哼搖籃曲時微微晃動的身體。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的，像昨天才發生過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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