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那天，天還沒亮溫府就醒了。
不是那種被雞鳴狗吠吵醒的醒，是一種更安靜的。從裡到外慢慢甦醒的醒。廚房的煙囪最早冒出煙來，青灰色的，在灰濛濛的天幕上嫋嫋地散開。葉驚秋站在灶臺前，面前攤著七八個食盒，她把蒸好的桂花糕一塊塊碼進去，碼得整整齊齊，每一塊都用油紙隔開，怕壓壞了。旁邊的鍋裡煨著雞湯，咕嘟咕嘟地冒泡，香味飄得滿廚房都是。
烏雲蹲在灶臺邊燒火，火光映在她臉上，把她的臉紅撲撲的。她一邊往灶膛裡添柴一邊偷偷打了個哈欠，被葉驚秋看見了。葉驚秋沒說什麼，只是把一碗剛盛出來的紅棗粥，舀了好多個紅棗，推到她手邊，碗沿還燙著，烏雲縮了縮手，又伸過去，捧起來小口小口地喝。
溫敘舟是被溫文淵從被窩裡撈出來的。
他還在做夢，夢見自己蹲在王家村的老槐樹下看螞蟻。螞蟻排成一長隊，扛著東西往前走，他在夢裡數，一隻兩隻三隻，數到第十七隻的時候忽然被人從地上撈了起來。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看見爹爹的臉在燭光裡忽明忽暗的，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哪兒。
“舟舟，咱們要出發了。”
溫敘舟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。然後他猛地清醒了，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溫水——不是涼的，是溫的，剛剛好的那種溫度。他從被窩裡坐起來，眼睛亮得像兩顆剛被擦過的珠子，看著溫文淵，嘴唇動了動，想問什麼又沒問出來，只是伸出手，摟住爹爹的脖子，把臉埋在他肩窩裡。
溫文淵感覺到那小小的。溫熱的身子貼過來，還有那一下一下的。急促的呼吸。他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背，沒說話，就那麼抱著他坐了一會兒。燭火跳了跳，在牆上投出兩個人影，一大一小，疊在一起。
穿衣裳的時候溫敘舟比平時配合得多。烏雲拿了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來，他伸胳膊，烏雲給他套上，繫帶子的時候他乖乖站著不動，連平時最怕癢的脖子都沒縮。烏雲給他梳頭，把兩個小髻扎得緊緊的，紅綢帶繫了兩道，怕路上散了。他坐在鏡子前，看著裡面的自己，忽然說：“烏雲姐姐，舟舟好看嗎？”
烏雲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：“好看，小公子最好看。”
溫敘舟滿意地點點頭，從椅子上跳下來，跑到床邊抱起那隻小老虎布偶。那布偶已經有些舊了，虎頭的毛被摸得發亮。他抱著布偶，又檢查了一遍脖子上那枚小兔子玉佩——紅繩系得牢牢的，兔子耳朵豎著，圓滾滾的身子貼在他胸口，涼絲絲的。
“爹爹，”他跑到溫文淵面前，仰著小臉，“舟舟準備好了。”
溫文淵低頭看著他，看著他抱著布偶。挺著小胸膛。一臉認真的模樣，嘴角彎了彎，彎腰把他抱起來。
“走，咱們去接煜哥哥和武澤哥哥。”
馬車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。
不是一輛，是五輛。不是溫文淵擺排場，是那些禮物實在裝不下。梁霸天送來兩罈子他自己都捨不得喝的陳年老酒，說是給舟舟阿嬤嚐嚐。柳明鳶做了四床新棉被，絮的都是今年新彈的棉花，軟得像雲彩。溫敘昭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匹細棉布，青底白花的，說鄉下透氣，給阿嬤做衣裳。葉驚秋準備了滿滿當當的吃食——桂花糕。棗泥酥。紅豆糕。綠豆糕。核桃酥。雲片糕，裝了一整個食盒。
還有蘇衍的。蘇衍沒送什麼值錢的東西，他說送金銀太俗，送補品又不知道人傢什麼體質，乾脆送了一車柴米油鹽。大米。白麵。菜籽油。鹽巴。醬油。醋，滿滿當當裝了一車，連捆紮的麻繩都是新的。德公公來送的時候說：“皇上說了，鄉下這些東西不嫌多，用得著。”溫文淵看著那車柴米油鹽，嘴角抽了抽，到底沒說什麼。
溫敘昭站在最前面的馬車旁邊，今天沒穿戎裝，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勁裝，袖口收得緊緊的，腰帶上彆著一柄短刀。她正和葉驚秋說著什麼，葉驚秋把最後一個食盒搬上車，直起腰來擦了擦額頭的汗，被她搶過帕子自己擦上了，葉驚秋看著被她用過的帕子，又看看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，沒說話，從袖子裡又抽了一條出來。
溫敘白站在府門口，裹著那件白狐裘，看著來來往往搬東西的下人。蘇墨站在他旁邊，難得沒有那副懶洋洋的樣子，目光從馬車掃到侍衛，從侍衛掃到溫敘白，最後落在他臉上。
“你放心，這幾天我肯定把你照顧的好好的。”蘇墨攬住溫敘白的肩膀。
溫敘白點了點頭，沒有在說話。
馬車陸續到了。先是蘇煜的。德公公親自送來的，太子殿下出門不比旁人，雖然蘇煜說了“一切從簡”，但該有的規矩還是不能少。一輛馬車，兩匹拉車的馬，車簾是深青色的，繡著暗紋，裡面鋪著厚厚的褥子，坐著的地方還墊了個軟枕。蘇煜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裳，頭髮束得整整齊齊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耳朵尖是紅的。
他一下車就往溫府門口看。看見溫敘舟被溫文淵抱著站在臺階上，那孩子也看見了他，笑著朝他揮手，左邊梨渦深深的，在晨光裡亮得晃眼。蘇煜的耳朵更紅了，但他走過去，站在臺階下，仰頭看著溫敘舟，喊了一聲：“舟舟。”
溫敘舟從溫文淵懷裡掙下來，噠噠噠跑下臺階，拉著他的手：“煜哥哥，你來了！”
蘇煜“嗯”了一聲，任由他拉著。他的手有點涼，被溫敘舟熱乎乎的小手握著，慢慢地也暖了起來。
然後是梁家的馬車。梁武澤還沒到，聲音先到了——“舟舟！舟舟我來了！”那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，驚得對面屋簷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。梁霸天騎著馬走在前面，一臉“老子兒子就是這麼有精神”的驕傲。柳明鳶坐在馬車裡，掀著車簾，看著兒子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朝溫府方向喊，嘆了口氣，把他拽回來，又被他掙出去，又拽回來。
馬車一停，梁武澤就從車上跳了下來。不是走下來的，是跳下來的，落地的時候踉蹌了兩步，差點摔個狗啃泥，被梁霸天一把撈住後領拎了起來。他顧不上站穩，掙開父親的手就往溫敘舟那邊跑。
“舟舟！我帶了東西！”他跑到跟前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塞進溫敘舟手裡，“我自己做的！你路上吃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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