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娘從灶間出來，端著一盆熱水，招呼三個孩子洗手洗臉。溫敘舟第一個跑過去，把手伸進盆裡，搓了兩下，又縮回來，在褲腿上擦乾。梁武澤也跑過來，把手伸進盆裡，搓了好幾下，水花濺得到處都是。蘇煜最後一個過來，把手伸進盆裡，慢慢搓，每個指縫都搓到了，然後接過烏雲遞來的帕子，擦乾。
王大娘把水倒了，又端了一盆新的，給溫敘昭他們端過去。溫敘昭坐在廊下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，正和溫文淵說著什麼。看見王大娘端著水過來，他放下茶杯，要站起來，被王大娘按住了。
“坐著坐著，別起來。”
她蹲下來，把盆放在他腳邊，擰了帕子遞給他。溫敘昭接過來，擦了擦臉，又把帕子遞回去。王大娘接過帕子，在盆裡投了投，擰乾，遞給他擦手。溫敘昭擦完手，把帕子還給她，說：“舒服。”
“那可不，我裡面煮了艾草的，驚秋，一會我去給你拿個大點的盆子，你泡一泡，你不是說你找個季節愛起紅點子嘛。”王大娘端著盆站起來，“不準謝，一家人，不說兩家話。”
葉驚秋看著她端著盆走回灶間的背影，嘴角彎了彎。
溫敘昭坐在旁邊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把葉驚秋放在膝蓋上的手握住，輕輕捏了一下。
夜漸漸深了。
王大娘把西屋收拾出來了。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，被褥都是新曬的，床單是新洗的，還燻了艾草，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。蘇煜和梁武澤睡西屋，兩張床，中間隔了一個床頭櫃。溫敘舟睡東屋，和王大娘一個屋，床是以前那張，還是那個位置，還是那床被子。
溫敘舟洗完腳，爬上床，鑽進被窩。被子是新曬的，蓬蓬鬆鬆的，有一股太陽的味道。他把小老虎布偶摟進懷裡，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枚小兔子玉佩，確認它還在。
王大娘和葉驚秋灶間忙活，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準備好。溫文淵在堂屋裡和溫敘昭說話，聲音低低的，傳不到這邊來。烏雲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，一件一件疊好，放進包袱裡。
溫敘舟躺在被窩裡，睜著眼睛，看著窗外。窗外的月亮不圓，但很亮，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也是新曬的，有太陽的味道，和阿嬤身上的味道一樣。
他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小山坡上，蘇煜說“你這裡真好”。他想起梁武澤跑來跑去的樣子，想起他蹲在沙坑邊挖沙的樣子，想起他光著膀子站在風裡牙齒打顫還說不冷的樣子。他想起狗蛋給他彈弓時那雙亮亮的眼睛，想起張爺爺坐在門口曬太陽時佝僂的背影，想起李奶奶在院子裡收衣裳時微微彎著的腰。
他想起阿嬤在灶間忙活的樣子，想起她端著熱水盆從灶間走出來的樣子，想起她蹲在溫敘昭腳邊擰帕子的樣子。
他想起阿嬤說“一家人，不說兩家話”。
他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，照在窗欞上，像一層薄薄的霜。
“娘，”他小聲說，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草葉，“舟舟今天很開心。煜哥哥來了，武澤哥哥來了，爹爹來了，姐姐來了，驚秋姐姐來了，烏雲姐姐來了，阿嬤給他們做了好吃的，帶他們去河裡抓魚了，帶他們去看秘密基地了。他們都喜歡這裡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什麼回應。窗外只有風的聲音，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。
“娘，你在天上看見了沒有？看見了你就眨眨眼。”
月亮沒有眨眼。但有一顆星星在天邊閃了一下，很亮，像誰在天上點了一盞燈。
溫敘舟看著那顆星星，笑了。
“看見了。”他說，然後閉上眼睛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蜷成小小的一團，像一隻窩在巢裡的小鳥。
他很快睡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