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灶火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王大娘就醒了。
這是幾十年的老習慣。不管冬天夏天，不管有事沒事，她總是這個時辰醒。醒了也不急著起，先在炕上躺一會兒，聽聽外頭的動靜。雞叫了，第一遍，聲音還帶著點睡意，啞啞的。風從窗欞的縫隙裡鑽進來，涼絲絲的，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氣味。灶間那口大鐵鍋的方向，隱約傳來柴火噼啪的細響。
不對。
王大娘睜開眼，側耳聽了聽。不是隱約，是真的有柴火在響。有人在灶間。
她坐起來，披上衣裳，趿拉著鞋往外走。推開灶間的門，就看見一個人蹲在灶膛前，正在往裡頭添柴。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，外面隨便披了件外袍，頭髮披散著，用一根布條草草紮在腦後，蹲在那兒，一手拿著火鉗，一手攥著根柴，正往灶膛裡塞。
“文淵？”王大娘愣了一下，“你起這麼早幹什麼？”
溫文淵轉過頭來，臉上沾了一道灰，鼻尖上也有。他笑了笑，把手裡的柴塞進灶膛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：“睡不著，起來幫您燒火。”
王大娘走過去，把他從灶膛前拉開：“不用不用，你哪會燒這個？去去去，回屋再睡會兒。”
“大嫂，”溫文淵沒動，站在那裡，語氣不重，但也沒打算走，“昨天您說我們剛來，累，不讓幹活。睡了一晚上了，不累了。您總得讓我乾點什麼，不然我坐立不安。”
王大娘看著他。這位丞相大人站在她家灶間裡，穿著寢衣，披頭散髮，臉上還沾著灰，看著和村裡那些早起下地的漢子也沒什麼兩樣。她看了一會兒，嘆了口氣，從牆上取下一塊圍裙扔給他：“繫上，別把衣裳弄髒了。”
溫文淵接過來，繫好，又蹲回灶膛前。這回他沒再往灶膛裡塞柴，而是拿起火鉗，把裡面燒得正旺的柴撥了撥，讓火更均勻些。王大娘站在灶臺邊，開始淘米。米是今年的新米，淘兩遍，水清了，倒進鍋裡，加上適量的水，蓋上鍋蓋。
“大嫂，”溫文淵的聲音從灶膛那邊傳過來，悶悶的，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，“這樣的日子真好......”
王大娘正在舀水的手頓了一下。她把水瓢放下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沒回頭：“你呀......對了，那個一品誥命夫人，還有那田......以後可不敢給我了，那天我剛拿上就收起來了，我一個鄉下老婆子，又不識字，又不通禮數，掛個誥命夫人的牌子在門口，像什麼話？村裡人看了，還得給我磕頭行禮？我可受不起..”
“那......那是皇上非得給的。”
“你別裝，我就不信你勸不下來。”王大娘轉過身，靠在灶臺邊，看著蹲在灶膛前的溫文淵，“說真的，以後我可不要了。”
溫文淵手裡的火鉗停了一下。他抬起頭，看著王大娘。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，明明滅滅的，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大嫂，這也是我們的心意嘛...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大娘打斷他，聲音不重，但很乾脆，“但是說真的，謝謝你們......”
溫文淵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低下頭，繼續撥火，撥了兩下，又抬起頭：“大嫂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那給您的那些地呢？我派人幫您整理過了，也找了佃戶來種，您不用自己下地了。”
“地我收了。”王大娘的語氣緩和了些，走回灶臺邊，拿起水瓢繼續舀水，“種了一輩子地，忽然不種了，渾身不自在。不過你派來的那些人，確實幫了大忙。翻地。播種。施肥，都比我自己弄強。今年的收成，比往年好多了。之前我每兩三天吃一次肉，現在我老婆子天天給自己弄點肉，放心吧。”
溫文淵點了點頭。灶膛裡的火燒得更旺了，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，咕嘟咕嘟的，蓋子被頂得輕輕跳動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灶臺邊，看著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大嫂，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平時輕了些，“您知道嗎，舟舟剛回來那幾天，晚上睡覺總做噩夢。”
王大娘正在切薑絲的手停了。
“他夢裡喊阿嬤。”溫文淵的聲音更輕了，“喊好幾聲，喊完了就哭，哭一會兒又睡了。第二天問他，他說不記得了。”
王大娘低下頭，繼續切薑絲。刀起刀落，噹噹噹，節奏很穩，但她的手有點抖。
“他從來不在我們面前提您。”溫文淵說，“不提他想您，不提他想回去。但我們都知道他想。他玩沙的時候會發呆，吃桂花糕的時候會說‘阿嬤做的也是這個味道’，睡覺的時候要把那隻小老虎布偶摟在懷裡，那是您給他做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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