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還蹲著。梁武澤的腿還在抖，抖得比剛才更厲害了，整個人像風中的蠟燭，晃來晃去，隨時要滅。
劉鐵柱走過去，在他面前蹲下來。
“行了，起來吧。”
蘇煜站起來，沒有扶任何東西，站得穩穩的。他的腿也在抖，但他在硬撐，表情也沒變，像剛才蹲著的時候一樣，看不出什麼。
梁武澤沒起來。他咬著牙，腿抖得像篩糠，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，滴在沙地上，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。他想起來，但他發現自己起不來了——腿像灌了鉛，又像被釘在了地上，動不了。
劉鐵柱看著他那副咬著牙、憋得滿臉通紅的樣子；看著蘇煜強裝，面無表情的樣子，嘴角彎了一下，伸手，把他倆從地上撈了起來。梁武澤被他撈起來的那一瞬間，腿一軟，整個人往前栽，被劉鐵柱一把扶住，沒栽倒。他站在那裡，兩條腿像兩根煮熟的麵條，軟塌塌的，撐不住身子，全靠劉鐵柱扶著才沒癱下去。
“腿......”他低頭看著自己還在抖的腿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——不是疼，不是委屈，是一種“怎麼會這樣”的茫然。
“頭一回蹲樁，正常。”劉鐵柱扶著他走到槐樹下，讓他們坐在石墩上，“歇一會兒，緩過來就好了。”
蘇煜點了點頭，強撐這說自己沒有事情，劉鐵柱揉了揉他的腦袋：“我說你有事，你就是有事。”
梁武澤坐在石墩上，兩條腿伸得首首的，手按在膝蓋上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還在抖的腿。他的嘴唇抿著，抿得緊緊的，眼眶有點紅，但沒有哭。他就那麼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腿，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抬起頭，看著劉鐵柱。
“劉叔，明天還練。”
劉鐵柱看著他。這孩子眼眶還紅著，腿還在抖，臉上的表情卻是一種很奇怪的混合——有疼，有累，有不甘心，還有一種更深的、從骨頭裡往外冒的東西。不是倔，是認。認了這條路，認了這份苦，認了這就是他想要的。
“行。”劉鐵柱點了點頭，“明天還練。”
梁武澤的嘴角彎了一下，彎得不大，但確實彎了。他低下頭，繼續看著自己還在抖的腿，這回沒再抿嘴唇，嘴角微微彎著，像是在跟自己的腿說“你抖你的，我不怕”。
太陽又升高了些，院子裡的影子越來越短。陳花兒從屋裡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，走到晾衣繩前，一件一件地晾。她晾衣裳的時候動作很輕，把每一件都扯平了，抻首了，再用夾子夾好。風從院門口吹進來，吹動那些溼衣裳，飄出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劉鐵柱把溫敘舟從膝上放下來，站起來，走到狗蛋面前：“去，把院子掃了。”
狗蛋應了一聲，把沒吃完的果子塞進嘴裡，去牆角拿掃帚。他掃地很快，但不馬虎，每一個角落都掃到了，連槐樹底下那片落葉都沒落下。掃完了，把掃帚放回牆角，走到劉鐵柱面前：“爹，掃完了。”
劉鐵柱看了一眼院子，點了點頭：“去幫娘晾衣裳。”
狗蛋又跑到陳花兒身邊，接過她手裡的衣裳，一件一件地遞給她。他遞衣裳的動作有點笨，有時候遞反了，陳花兒就笑著翻過來，他也不惱，繼續遞。
梁武澤蹲在沙坑邊，看著狗蛋幫陳花兒晾衣裳，看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跑到劉鐵柱面前：“劉叔，我也幫忙！”
劉鐵柱看了他一眼：“行，你去幫。”
梁武澤跑到陳花兒身邊，從盆裡抓起一件衣裳，遞給陳花兒。他遞得急，衣裳差點掉地上，被狗蛋一把撈住了。他撓了撓頭，有點不好意思，又抓起一件，這回遞得慢了些。
蘇煜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也走過去。他沒有搶著遞衣裳，而是走到晾衣繩的另一頭，把己經被風吹歪的衣裳重新夾好。他的動作很輕，把每一件都扯平了，抻首了，夾子夾得穩穩的。
溫敘舟從小凳子上站起來，跑到晾衣繩下面，仰著頭看那些溼衣裳。風吹過來，衣裳飄起來，差點掃到他臉上，他往後跳了一步，又湊上去，伸出小手，摸了摸一件淺藍色衣裳的袖口。那衣裳是陳花兒的，袖口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，針腳細密，是陳花兒自己繡的。他摸了一下，縮回手，又摸了一下。
衣裳晾完了，陳花兒把盆端回灶間，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碟剛蒸好的紅薯。紅薯是自家地裡種的，個頭不大，但很甜，蒸得軟軟的，皮都裂開了，露出裡面金黃色的瓤。她把碟子放在槐樹下的小方桌上，朝孩子們喊了一聲：“來，吃紅薯了。”
梁武澤第一個跑過來，抓起一個紅薯，燙得他左手倒右手，嘴裡嘶嘶地吹氣。狗蛋走過來，拿起一個，沒那麼燙了，他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陳花兒，一半自己吃。蘇煜走過來，拿起一個，放在嘴邊吹了吹，小口小口地咬。溫敘舟走過來，拿起最小的那個，捧在手裡，小口小口地啃。
幾個人圍坐在槐樹下，吃著紅薯，喝著涼茶，曬著太陽。風從院門口吹進來，吹得槐樹葉子沙沙響，吹得晾衣繩上的衣裳輕輕飄。陳花兒坐在劉鐵柱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個紅薯，沒吃，只是捧著，看著孩子們吃。劉鐵柱端著碗喝茶，目光從狗蛋身上移到梁武澤身上，又移到蘇煜身上，最後落在溫敘舟身上，嘴角彎了彎。
太陽慢慢升到頭頂，院子裡的影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。溫敘舟把手裡的紅薯吃完了，把皮放在桌上，拿帕子擦了擦手，然後從凳子上滑下來，跑到劉鐵柱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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