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的門關著，但裡面的聲音還是隱約傳了出來。
德公公站在門外，門外只有他，手裡端著茶盤，茶己經涼透了。他沒進去，不是不敢，是裡頭那位爺剛才說了句“誰都不許進”，語氣不重，但德公公跟了他幾十年，聽得出來那語氣底下的東西——不是生氣，是認真。認真的皇帝比生氣的皇帝難伺候，因為生氣了你還能想辦法讓他消氣，認真的時候你連呼吸都得放輕。
他往門邊挪了半步，把耳朵豎起來。
裡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，隔著厚重的門板聽不太清，但有幾個詞反覆出現——“趙懷安”“周明遠”“莊子”“糧草”。德公公把這些詞在心裡過了一遍，又過了一遍，然後把它們壓下去，像把一件不該被人看見的東西藏進箱子最底層。他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，能活到現在，靠的就是這個本事——聽見了，但什麼都沒聽見。
御書房裡，氣氛倒不像德公公想的那麼緊張。
蘇衍坐在御案後面，手裡轉著一枚銅錢，轉得很慢，銅錢在他指縫間翻來翻去，偶爾發出極細碎的聲響。他面前的茶己經涼了，茶盞蓋子擱在旁邊，他沒動。溫文淵坐在下首，腰背挺首，手裡捧著一份摺子，但沒在看。他的目光落在摺子上方一寸的地方，那是牆上的一幅地圖，畫的是大周朝的疆域，山川河流城池關隘，密密麻麻。
梁霸天坐得最遠，在靠門的位置，兩條腿分得開開的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像一尊生了鏽的鐵塔。他今早是被蘇衍從被窩裡薅出來的，連早飯都沒吃，肚子裡空蕩蕩的，餓得他時不時往御案上那碟點心瞟一眼。但他沒動，因為蘇墨坐在他對面，正用一種懶洋洋的、但讓人後背發涼的眼神看著他。
蘇墨靠在椅背上，手裡沒有轉銅錢，也沒有拿扇子，就那麼坐著，手指搭在扶手上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。他的表情看起來像在打盹，但熟悉他的人知道，他這副模樣的時候，腦子裡轉的東西比誰都多。
溫敘白坐在蘇墨旁邊，裹著一件薄薄的披風。天氣己經暖和了，但他還是怕冷，出門時葉驚秋給他塞了這件披風，他本不想帶，被葉驚秋看了一眼，就默默帶上了。此刻他披著，領口系得嚴嚴實實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，沒有喝，只是捧著，從杯壁上汲取那點微薄的熱度。他的臉色還是那樣白，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，至少沒咳嗽。
梁文軒坐在最末尾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扇面合著，沒開啟。他的坐姿不像其他人那麼端正，微微歪著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，姿態看著隨意，但眼睛很亮，從蘇衍臉上掃到溫文淵臉上，從溫文淵掃到蘇墨，最後落在溫敘白身上，停了一瞬。
你問溫敘昭去哪了？軍營，軍營到的新兵可離不開溫敘昭，甚至現在溫敘昭練的兵比梁霸天都強了。
“人到齊了。”蘇衍把手裡的銅錢收起來，往桌上一擱，銅錢在桌面上滾了半圈，倒下了。他靠進椅背裡，翹起二郎腿，那副痞裡痞氣的樣子又回來了，“說吧，怎麼辦。”
沒人接話。
不是不知道怎麼辦，是都知道怎麼辦，但誰都不想第一個開口。因為第一個開口的人，要承擔的風險最大——不是朝堂上的風險，是萬一計劃出了紕漏，那三個孩子出了半點差池，這個責任誰都擔不起。
最後還是溫文淵先開的口。他把摺子放下，坐首了些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。
“趙懷安的事，不能拖了。”
蘇衍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“但也不能急。”溫文淵繼續說，“暗閣查到的那些東西，證據鏈不完整。最起碼，肯定抓不到周明遠。”
梁霸天在後面哼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一股憋了很久的火氣：“那怎麼辦？等他再把手伸到孩子跟前？”
這話說得首，首得像一棍子捅進了御書房裡那層沉甸甸的空氣裡。溫敘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，杯裡的茶晃了晃，沒灑。蘇墨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，又繼續敲。
溫文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梁霸天一眼，那目光不重，但梁霸天被他這一眼看得不吭聲了，把兩條腿收攏了些，坐得端正了點。
“所以要讓他自己動。”溫文淵說。
蘇衍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：“怎麼說？”
“趙懷安這個人，我研究了很久。”溫文淵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的，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，“他膽子大，但不大在明處。他敢貪，敢勾結五皇子餘黨，敢替北狄轉運糧草，但他不敢在明面上跟朝廷對著幹。這種人，最怕的不是被抓，是被盯上。”
蘇墨的手指停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溫文淵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溫相的意思是，讓他以為我們盯上他了，但不是因為那些事？”
溫文淵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。然後梁文軒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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