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武澤的聲音從遠處傳來，越來越近，像一顆滾動的雷，震得假山石縫裡的螞蟻都慌慌張張地鑽回了洞。
“舟舟——你在哪兒啊——我認輸了——”
溫敘舟坐在德妃的榻上，小腿一晃一晃的，聽見梁武澤的聲音，嘴角翹起來，左邊那個梨渦深深的。他從榻上滑下來，跑到門口，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。院子裡沒有人，只有那幾叢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。他想了想，又縮回去，轉身看著德妃。
“姨姨，舟舟的朋友來找舟舟了。”
德妃靠在引枕上，手裡還搭著那個算盤，聞言微微點了點頭。她的表情還是那樣，淡淡的，看不出什麼，但她看著溫敘舟的眼神和剛才不太一樣了。不是那種平得像死水的目光了，而是有了一點弧度，像水面被風吹皺，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。
溫敘舟又跑回榻邊，踮起腳尖，伸手去夠那個算盤。他夠不著，就扒著榻沿，小短腿蹬了兩下，把自己撐上去，趴在榻邊，小手在算盤上撥了兩下。算珠噼裡啪啦地響起來，聲音清脆，像雨點打在瓦片上。他撥完了，抬頭看著德妃，認真地說：“姨姨，舟舟記住了。三加五等於八，二加西等於六，一加一等於二。”
德妃看著他，看了兩秒鐘，然後伸出手，把他從榻沿上撈起來，放在自己旁邊。她的動作不快，但很穩，像做過很多次。溫敘舟被她撈上來，也不掙，乖乖地坐在她旁邊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腰背挺得首首的，但小腿還是忍不住晃了晃。
“姨姨，你手好涼。”他說，然後伸出自己的小手，覆在德妃的手背上，像蓋被子一樣，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。他的手小小的，熱乎乎的，像一團剛出爐的小糯米糰子，貼在她冰涼的皮膚上，那溫度像一根針，細細的，扎進她的皮膚裡，順著血管往上爬，爬到胸口那個地方，停住了。
德妃低下頭，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。那手太小了，五根手指胖乎乎的，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，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。她的手被那隻小手蓋著，像一塊冰被放進了一杯溫水裡，冰還沒化，但杯壁己經熱了。
她沒有說話，也沒有把手抽回來。
溫敘舟也沒有說話。他就那麼坐著，小手覆在德妃的手背上，小腿晃了晃，又停了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忽然開口，聲音軟軟糯糯的，像糯米糰子掉進了蜜罐裡。
“姨姨，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嗎？”
德妃的目光從那隻小手移到他的臉上。他仰著小臉看她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，裡面沒有小心翼翼，沒有試探，只有純粹的好奇和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擔心，又像關心，但不太像，因為太輕了，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嗯。”她說。
“那你會不會孤單呀？”
德妃沒有回答。她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溫敘舟以為她沒聽見，正要再問一遍的時候，她開口了。
“習慣了。”
那聲音不大，有點啞，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。但她說“習慣了”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平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。溫敘舟不太懂什麼叫“習慣了”，但他覺得姨姨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裡的光和剛才不一樣了。剛才的光是平的，像一潭死水，現在那潭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，像暗流，看不見，但能感覺到。
溫敘舟想了想，把覆在德妃手背上的小手又按了按，按得更緊了些。
“那舟舟以後常來陪姨姨。舟舟陪姨姨說話，陪姨姨算賬，陪姨姨吃飯。”
他說得認真極了，小臉繃著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像在說什麼很重要的事。德妃看著他，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，雖然還是很淺，但確實在那裡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溫敘舟滿意了，從榻上滑下來，拍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，跑到門口，朝烏雲招招手。烏雲蹲下來，他從她籃子裡拿出一個油紙包，開啟，裡面是兩塊桂花糕。他挑了一塊大的，捧在手裡，噠噠噠跑回榻邊，踮起腳尖，把桂花糕遞到德妃面前。
“姨姨，你吃。驚秋姐姐做的，可好吃了。”
德妃低頭看著那塊桂花糕。糕是金黃色的，上面撒著幾粒桂花，在陽光下泛著蜜一樣的光澤。糕還溫著，淡淡的甜香飄過來，和屋裡那股清冷的藥香混在一起，說不出的奇怪。
她伸手接過來，咬了一口。糕很軟，入口即化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慢慢散開，不濃不淡，剛好。她嚼了兩下，嚥下去，又咬了一口。
溫敘舟看著她吃，小臉上滿是期待：“好吃嗎？”
“好吃。”德妃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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