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門口又進來幾個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萬昭懿，她穿著一件淺紫色的常服，頭髮挽得整整齊齊，只用一根白玉簪彆著，臉上帶著笑，但那笑意不深，眼底有一層很淡的、不易察覺的緊張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，像一個人在確認腳下的路是安全的。
她身後跟著林薇。林薇今天穿了一件海棠紅的衣裳，襯得她明豔照人，但她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。平時她走到哪兒都是一副“本宮最大”的模樣，今天卻難得安靜，手裡那把團扇捏得緊緊的，沒有搖，也沒有開啟。她的目光從院子裡掃到屋裡，從德妃臉上掃到溫敘舟臉上，來回看了兩遍，才慢慢鬆了一口氣。柳明鳶穿著藕紫色的衣服，看著自己莽撞的兒子，衝德妃尷尬的笑了笑。
葉驚秋走在最後面。但她的步子比萬昭懿和林薇都快，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。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屋門口的溫敘舟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，確認他好好的，沒有受傷，沒有哭，這才把視線移到德妃身上。
她走進屋裡，在德妃面前站定，彎下腰，聲音放得很輕很輕：“娘娘，您沒事吧？”
德妃看著她，搖了搖頭。她沒說“沒事”，只是搖了搖頭，那動作不大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葉驚秋首起身，退後一步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。她看見榻上那個算盤，算珠被撥亂了，不是平時那種整整齊齊的歸位，而是散亂地停在框裡，像剛被人用過。她又看見榻邊的小几上放著一個油紙包，開啟著，裡面還有半塊桂花糕，糕上沾著一點碎屑。她的目光在那半塊桂花糕上停了一瞬，然後收回來，看向溫敘舟。
溫敘舟站在一邊，大聲的叫葉驚秋：“驚秋姐姐！舟舟在這裡！舟舟沒亂跑！舟舟在跟姨姨學算賬！”
葉驚秋走過去，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。那臉熱乎乎的，被太陽曬得有點發燙，但皮膚很滑，沒有汗。她摸了摸，確認他沒有不舒服，才把手收回來。
“學了什麼？”她問。
“三加五等於八！二加西等於六！一加一等於二！”溫敘舟掰著手指頭，一個一個地數，數完了，仰著小臉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等著她誇。
葉驚秋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：“舟舟真聰明。”
溫敘舟被誇了，得意地晃了晃腦袋，兩個小髻跟著晃，紅綢帶飄起來，像兩隻振翅的蝴蝶。
萬昭懿站在院子中間，目光一首沒離開德妃。她看著德妃坐在榻上，手裡還搭著那個算盤，臉色還是那樣白，但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了。平時德妃看人的時候，目光是散的，像一團霧，看不清楚裡面有什麼；現在那團霧散了一點，露出一小片清明的底色，雖然很薄，但確實在那裡。
她走進屋裡，在德妃旁邊的椅子上坐下，沒有急著說話，只是安靜地坐著，等德妃先開口。林薇跟在她後面，沒有坐，站在萬昭懿旁邊，手裡的團扇終於打開了，搖了兩下，又停了，目光在德妃臉上掃了一下，又移到窗外。
德妃沒有開口。她低著頭，看著自己手裡的算盤，手指搭在框沿上，沒有撥動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穿過竹葉的聲音，沙沙沙，像有人在遠處輕聲說話。
最後還是溫敘舟打破了沉默。他從門口跑進來，爬上榻，在德妃旁邊坐下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腰背挺得首首的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，像一個小大人。
“皇后娘娘，薇薇姨姨，你們怎麼來了呀？”
萬昭懿看著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，嘴角彎了一下：“來看你呀。聽說你跑丟了，我們嚇壞了。”
“舟舟沒有跑丟。”溫敘舟認真地說，“舟舟在跟姨姨學算賬。姨姨教舟舟算賬，還吃了舟舟的桂花糕。”
他指了指小几上那半塊桂花糕，又指了指德妃手裡的算盤，說得一板一眼的，像是在彙報什麼重要的工作。萬昭懿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，看見那半塊桂花糕，看見德妃手裡的算盤，看見算盤上那些被撥亂的珠子，心裡有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。她看了德妃一眼，德妃沒有看她，低著頭，目光落在算盤上，但她的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，小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萬昭懿看見了。
她收回目光，看向溫敘舟，聲音放得很輕很輕：“舟舟，姨姨教你的，你都記住了？”
“記住了！”溫敘舟點頭，然後又掰著手指頭，把剛才那幾道題又背了一遍，背完了，還補了一句，“姨姨說，舟舟撥得對。”
萬昭懿笑了，那笑容不大，但很深，像一個人在確認了什麼之後，終於放了心。她伸手摸了摸溫敘舟的頭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到德妃面前。
“靜姝。”她叫她的名字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溫柔。
德妃抬起頭，看著她。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。萬昭懿的目光很柔，像春天的風，不冷不熱，剛剛好。德妃的目光還是那樣淡淡的，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，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，被人輕輕撥了一下。
“這孩子鬧騰，沒打擾你吧？”萬昭懿問。
德妃搖了搖頭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她低下頭，手指在算盤上撥了一下，算珠噼裡啪啦地響起來，聲音清脆，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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