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她問。
“溫敘舟。”溫敘舟答,然後又補了一句,“舟舟。”
德妃點了點頭。她當然知道他是誰。整個後宮都知道。溫家找回來的那個小公子,皇上寵著,皇后疼著,太子殿下天天唸叨著,連林薇那個傲嬌的都把他當親生的疼。她見過他一次,在御花園裡,遠遠地看見他被一群人圍著,笑得左邊梨渦深深的,像一朵被陽光曬開了的花。
那時候她想,這孩子真好看。
現在他坐在她面前,離她只有三步遠,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看清他嘴角那顆小梨渦,能看清他說話時微微翹起的嘴唇。她忽然覺得,這個孩子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。不是那種被寵壞的、驕縱的、無法無天的樣子,而是——怎麼說呢——很安靜。不是那種刻意的、被教出來的安靜,是一種天生的、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安靜,像一潭淺淺的溪水,清澈見底,你能看見水底的每一顆石子。
“你多大了?”德妃又問。
“三歲。”溫敘舟伸出三根手指,比劃了一下,然後又縮回去,認真地說,“快三歲半了。”
德妃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但那弧度太小了,小得幾乎看不出來。她看著他那三根胖乎乎的手指,思緒有點飄忽。她想著如果他孩子,那他現在應該也是,在她面前伸出三根手指,說“娘,我三歲了”。那個人己經不在了,她的孩子也不在了。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翻湧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——她連那個孩子的都想象不出來,就像一塊石頭被扔進深水裡,冒了幾個泡,就看不見了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。窗外的陽光很好,照在竹子上,竹葉的影子落在窗紙上,一晃一晃的。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,聲音還是那樣不大,有點啞,但比剛才柔和了些。
“你會算賬嗎?”
溫敘舟愣了一下,然後搖了搖頭:“不會。驚秋姐姐教過舟舟數數,舟舟會數到一百。”
德妃轉過頭,看著他。他說“舟舟會數到一百”的時候,小臉上帶著一點得意,但又不是那種炫耀的得意,而是那種“我學會了新本事,想告訴別人”的得意,純純粹粹的,沒有雜質。
“一百以後呢?”德妃問。
溫敘舟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驚秋姐姐還沒教。”
德妃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,然後伸手,從榻邊的小几上拿過一個算盤。那算盤不大,木框己經被磨得光滑發亮,算珠是烏木的,油黑油黑的,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她把算盤放在膝上,手指搭在框沿上,沒有撥動。
“想學嗎?”她問。
溫敘舟的眼睛亮了。他從椅子上滑下來,走到榻邊,踮起腳尖,往她膝上看。那算盤在他面前,珠子一顆一顆的,排列得整整齊齊,像一排小小計程車兵。
“想!”他說,聲音裡全是歡喜。
德妃往旁邊挪了挪,在榻上讓出一個位置。溫敘舟爬上去,在她旁邊坐好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腰背挺得首首的,眼睛盯著那算盤,像一隻盯著魚缸的小貓。
德妃把算盤放在兩個人中間,手指撥動了一下,算珠噼裡啪啦地響起來,聲音清脆,像雨點打在瓦片上。溫敘舟被那聲音吸引住了,小嘴微微張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珠子在框裡跳來跳去。
“這是上珠,一個代表五。”德妃指著算盤上方的兩顆珠子,“這是下珠,一個代表一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撥動算珠,動作不快,但很穩,每一下都落在該落的地方。她的手指很白,骨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但仔細看,能看見指尖有薄繭,是指腹撥了太多年算盤留下的痕跡。
溫敘舟看得很認真,小腦袋跟著她的手指轉,一會兒看這邊,一會兒看那邊。德妃撥了幾下,停下來,看著他:“你來試試。”
溫敘舟伸出小手,夠著去撥那些算珠。他的手指太短,撥起來有點笨拙,第一下撥重了,珠子撞在框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他嚇了一跳,縮回手,看了德妃一眼。德妃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她把算盤往他那邊推了推,意思是“再來”。
溫敘舟又伸出手,這回輕了些,珠子被他撥上去,又落下來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撥了一下,又撥了一下,慢慢地找到了感覺,手指不再那麼僵硬了,動作也順了些。他撥了幾顆,停下來,抬頭看著德妃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問“我做得對不對”。
德妃沒有誇他,也沒有糾正他,只是伸手,握住他的小手,帶著他在算盤上撥。她的手很涼,指尖微涼,握著他熱乎乎的小手,像握住一塊溫熱的石頭。她帶著他,一下一下地撥,從一撥到十,從十撥到二十。
“這是三,這是五,這是七。”她的聲音還是那樣不大,但比剛才柔和了很多,像冬天的陽光,不熱烈,但暖,“三加五等於八,所以三和五在一起,就是八。”
溫敘舟似懂非懂,但他記住了。他跟著她的手指,一下一下地撥,嘴裡唸唸有詞:“三加五等於八,二加西等於六,一加一等於二......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