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聽著他奶聲奶氣地念著那些算式,嘴角又動了一下。這回那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,雖然還是很淺,但確實在那裡。她鬆開他的手,讓他自己撥。溫敘舟撥得很認真,小臉繃著,眉頭微微皺著,每撥完一道題就抬頭看她一眼,等她點頭了,才繼續撥下一道。
烏雲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心裡有個地方忽然酸了一下。她看見德妃低著頭,看著溫敘舟撥算盤,那目光和剛才不一樣了。剛才的目光是平的,像一潭死水,沒有波瀾;現在的目光有了弧度,像水面被風吹皺,漾開一圈一圈細碎的漣漪。那漣漪不大,但確實存在。
溫敘舟撥完最後一道題,把算盤推回去,仰著小臉看德妃:“姨姨,舟舟撥得對嗎?”
德妃低頭看著那些算珠。上面的數字是三十七,他撥對了。她點了點頭。
溫敘舟高興了,笑得左邊梨渦深深的,兩隻小手拍了拍,又趕緊收回來,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。他想了想,又問:“姨姨,你怎麼會算賬呀?你也是管家嗎?”
德妃看著他,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,裡面沒有小心翼翼,沒有試探,只有純粹的好奇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。
“以前管過。”
“管什麼呀?”
“管賬本。很多賬本。”德妃的目光越過他,落在窗外那幾叢竹子上,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,“夫家的,孃家的,一年幾百本,都是我管。”
溫敘舟不太懂“幾百本”是多少,但他覺得很多。他想了想,又問:“那姨姨現在不管了嗎?”
德妃收回目光,看著他。這孩子的眼睛太乾淨了,乾淨得讓她有些不適應。她習慣了別人看她的眼神——小心翼翼的,憐憫的,帶著探究的,或者乾脆不敢看的。沒有人像這個孩子一樣,就這樣首首地看著她,像看一棵樹、一朵花、一個普通人。
“現在不管了。”她說。
“為什麼呀?”
德妃沒有回答。她低下頭,手指搭在算盤框上,輕輕地撥了一下,算珠噼裡啪啦地響起來,聲音清脆,但很快又停了。
烏雲站在門口,心裡那個酸的地方更酸了。她想替德妃回答,但她不能。她只是看著那個坐在榻上的女人,看著她蒼白的臉、低垂的眼睫、搭在算盤上微微發顫的手指,忽然覺得,這個人現在能活著……己經算是堅強的了。
溫敘舟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答案,也不追問。他從榻上滑下來,跑到門口,仰頭看著烏雲:“烏雲姐姐,舟舟渴了。”
烏雲回過神來,蹲下來,從隨身帶的籃子裡拿出水囊,擰開蓋子,遞給他。溫敘舟捧著水囊,小口小口地喝,喝了幾口,又跑回去,爬上榻,把水囊遞到德妃面前。
“姨姨,你也喝。”
德妃看著那隻遞到面前的水囊,水囊是青色的,布面上繡著幾朵小蘭花,針腳細密,一看就是葉驚秋的手藝。她看了兩秒鐘,伸手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,帶著一點蜂蜜的甜,不濃,淡淡的,剛好解渴。
她把水囊還給溫敘舟,溫敘舟接過來,又跑回門口,遞給烏雲。烏雲接過去,塞回籃子裡,抬頭看了德妃一眼。德妃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溫敘舟身上,嘴角那個弧度還在,很淺,但還在。
“姨姨,舟舟以後還能來找你玩嗎?”溫敘舟站在榻邊,仰著小臉問。
德妃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陽光從簾子縫隙裡漏進來,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睫毛照得金燦燦的,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他站在那裡,小小的一團,像一株剛從土裡冒出來的幼苗,嫩綠的,鮮活的,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。
“能。”她說。
溫敘舟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,左邊梨渦深深的。他伸出手,拉住德妃的手指,那手指涼涼的,骨節分明,被他熱乎乎的小手握著,像一塊冰被放進了一杯溫水裡。
“那舟舟下次來,姨姨再教舟舟算賬好不好?”
德妃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小手,那手小小的,軟軟的,手指胖乎乎的,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。她看了一會兒,然後抬起頭,看著溫敘舟的臉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溫敘舟正要說什麼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的,是好幾個人的,踢踢踏踏的,中間還夾著一聲清脆的喊聲:“舟舟——舟舟你在哪兒——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