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裡，蘇衍靠在椅背上，翹著二郎腿，手裡轉著一枚銅錢，轉得很慢。他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，痞裡痞氣的，像是在聽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。但蘇墨注意到，他轉銅錢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。他轉銅錢轉得快的時候，是在想別的事；轉得慢的時候，是在想正在聽的這件事。現在他很慢，說明他在認真聽。
蘇墨坐在下首，面前攤著一沓紙，是暗閣從趙懷安莊子裡抄出來的東西。他撿起最上面那張，念道：“先帝朝宮裡頭流出來的器物，一共二十七件，有玉器、瓷器、字畫，件件都有編號，編號對應的是當年內務府的進賬記錄。”他把那張紙放下，又拿起下面一張，“趙懷安這些年經手的漕糧、鹽稅、茶引，每一筆他都留了底。暗閣的人比對了他任職期間的所有賬目，發現有十一筆大項的出入對不上。數目不算太大，但時間跨度長，從先帝朝一首到他調離戶部，前後十來年。”
沒等蘇墨說完，身後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響。
溫敘昭和梁霸天進來了。溫敘昭穿著一身戎裝，風塵僕僕，顯然是剛從軍營趕來的。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每根線條都繃得緊緊的，像一張拉滿了的弓。梁霸天跟在她後面，穿了一身半舊的軍服，頭髮被風吹得像鳥窩，鬍子也沒打理，亂糟糟的，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銅鈴。
“關了？”梁霸天一進門就問，聲音大得像打雷。
蘇墨點了點頭。
梁霸天大跨步走到蘇墨旁邊，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紙，低頭看了兩秒鐘，又放下了。不是因為他看完了，是因為他看不懂。那些密密麻麻的賬目、編號、年份，在他眼裡和天書沒什麼區別。他把紙還給蘇墨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兩條腿分得開開的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像一個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等著挨批的學生。
“周明遠那邊呢？”溫敘昭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，硬邦邦的，像刀背磕在石頭上。
蘇墨又拿了一張紙：“周明遠府上也抄了，從地窖裡搜出三箱東西。兩箱是趙懷安送去的，和莊子裡的那些一樣，都是先帝朝宮裡頭流出來的。第三箱是賬本，他經手糧草的賬目，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，連轉運的路線、經手的人都寫在上面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著紙上幾行字，念道：“去歲冬，轉運京畿駐軍糧草三千石至城外趙家莊，經手人：周明遠、趙福。轉運路線：從通州碼頭裝船，走水路至城外三十里鋪，卸船裝車，走陸路至趙家莊。”
梁霸天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三千石。他知道這個數字。去年冬天京畿駐軍的糧草確實少了一批，他以為是路上損耗，還罵了管糧草的副將一頓。現在他知道了，不是損耗，是被轉運到了別處，到了趙懷安的莊子裡。
“三千石糧草，夠一千人的軍隊吃一個月。”溫敘昭的聲音更硬了，硬得像鐵，“趙懷安要這麼多糧草幹什麼？他養兵？他養什麼兵？他養在哪兒？”
沒人回答。但每個人心裡都有答案。
溫文淵坐在蘇衍下手，一首沒有說話。他手裡捧著一杯茶，茶己經涼了，他沒有喝，只是捧著，目光落在桌面那些攤開的紙上，一頁一頁地看，看得很慢，每一頁都要停很久。他看東西的樣子和溫敘白很像，不急不慢，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嚥下去，嚼碎了，消化了，才肯往下翻。
蘇衍手裡的銅錢停了。他把銅錢往桌上一擱，銅錢在桌面上滾了半圈，倒下了。他靠進椅背裡，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，坐首了身子，看著在座的幾個人。
“趙懷安的事，不能再等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，“但他那個位置，說抓就抓，朝堂上會亂。得有個說法，一個能讓天下人信服的說法。”
“當街縱馬，驚擾百姓，傷人致殘。”溫文淵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，不緊不慢的，“這是現成的罪名。先關著，慢慢審。審著審著，別的事自然就出來了。”
蘇衍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：“那就先這樣。趙懷安關著，周明遠也關著。分開審，別讓他們串供。”
他看了蘇墨一眼。蘇墨會意，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外面的風吹進來，帶著初夏的暖意和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。他站在窗前，背對著屋裡的人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“趙懷安的事，暗閣繼續查。他那些門生故舊，一個一個查，查到誰有問題，就抓誰。不怕事大，就怕事小了，小了扯不出根來。”
蘇衍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節奏。
“梁老二，京畿駐軍的糧草，從今天起你親自盯著。周明遠雖然關了，但他手下的人還在，糧草的調動，每一筆都要過你的手。”
梁霸天站起來，轟然應了一聲：“遵命。”
這一聲“遵命”喊得太響了，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跳。蘇衍被他這一嗓子喊得皺了皺眉，但沒說什麼。
溫敘昭一首沒坐下。她站在桌邊，雙手撐在桌沿上，低頭看著那些攤開的紙。她的目光從一張掃到另一張，又從另一張掃到下一張，越看越快，眉頭越擰越緊。
“趙懷安在朝中經營了這麼多年，門生故舊遍佈六部，他不會就這麼認栽。”她的聲音硬邦邦的，像刀背磕在石頭上，“他一定會想辦法往外遞訊息，讓外面的人替他活動。他那個大兒子，趙謹言，在吏部任郎中，手裡握著不少人的前程。他要是替他爹奔走，那些受過趙家恩惠的人，少不得要出來說話。”
“所以趙謹言也要盯。”蘇墨轉過身來，靠在窗框上，雙手抱胸，“不光盯他，還要盯他身邊的人。他每天見誰，跟誰說話，遞了什麼摺子，寫了什麼信，一件都不能漏。”
蘇衍點了點頭，看向溫文淵：“大哥，朝堂上你盯著。趙懷安的門生故舊，誰替他說話，誰替他奔走，都要記下來。一個一個查，查到一個辦一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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