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溫府門口停下的時候，天己經徹底黑了。
溫文淵抱著還在睡的溫敘舟下車，烏雲提著籃子跟在後面，葉驚秋走在最後。門房己經開了門，燈籠的光從門裡漏出來，在地上鋪了一片暖黃。溫文淵腳步放得很輕，怕顛醒懷裡的人，但溫敘舟還是在進門的瞬間動了動，小臉在他胸口蹭了蹭，嘟囔了一句什麼，又睡過去了。
“給我吧。”葉驚秋從後面跟上來，伸手要接。
溫文淵搖了搖頭，抱著溫敘舟繼續往裡走。穿過前院，繞過影壁，進了垂花門。院裡的桂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搖著，葉子沙沙響，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，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銀。溫文淵推開房門，把溫敘舟放在床上，脫了鞋，蓋好被子。小老虎布偶從烏雲手裡遞過來，他接住，塞進溫敘舟懷裡。孩子在夢裡摟住布偶，翻了個身，嘴角彎了彎，像是在做什麼好夢。
溫文淵在床邊坐了一會兒，看著那張小小的、安靜的睡臉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，吹滅了燈。
葉驚秋沒有再跟著。她回了自己和溫敘昭住的那個小院。
院門虛掩著，裡面沒有燈。她推開門，院子裡黑漆漆的，只有月光照著，把一切染成青灰色。她愣了一下——溫敘昭比她先回來的，她以為屋裡會亮著燈。她走上臺階，推開房門，屋裡也是黑的。她站在門口，適應了一下光線，才看見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溫敘昭和衣躺在床上，被子沒蓋，鞋也沒脫，一隻手搭在額頭上，擋住了半張臉。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，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銀白的邊。葉驚秋走過去，在床邊坐下，伸手要把她搭在額頭上的手拿開。
手剛碰到溫敘昭的手腕，溫敘昭就醒了。她的反應很快，手一翻，扣住葉驚秋的手腕，力道不輕，但又在瞬間鬆開了，像是認出了那觸感。
“回來了？”溫敘昭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手從額頭上放下來，撐起半邊身子。
葉驚秋“嗯”了一聲，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，去點燈。火摺子吹了一下，火苗躥起來，點亮了燈盞。屋裡亮起來，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她轉過身，正要說什麼，忽然頓住了。
溫敘昭坐在床上，半邊身子靠著床頭，姿勢看著隨意，但她的右手一首垂在身側，沒有動。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，在燭光下微微發亮。葉驚秋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垂著的右手上，又從右手移到她微微繃著的肩膀，最後落在她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勁裝上。勁裝是深色的，看不清有什麼，但葉驚秋注意到了——右邊的衣襬比左邊皺，像是被人用力扯過，又草草撫平。
“你怎麼了？”葉驚秋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。
溫敘昭笑了笑：“什麼怎麼了？沒怎麼。”
葉驚秋沒說話。她走過去，在床邊坐下，伸手去解溫敘昭的衣領。溫敘昭往後縮了一下，動作不大，但很突然。葉驚秋的手停在半空，看著她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瞬。
“衣服脫了。”葉驚秋說。她的聲音還是那樣不大，但語氣變了，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
溫敘昭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她知道瞞不過去，猶豫了一下，開始解衣領。她的手有點抖，不是怕，是疼——右肩一動就疼，她咬著牙，把釦子一顆一顆解開，動作很慢。
葉驚秋沒有催她。她坐在床邊，看著溫敘昭的手指在釦子上笨拙地移動，看著她的眉頭因為疼痛微微皺起，看著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心裡那團火己經從腳底燒到頭頂了。
溫敘昭慢慢把外衫脫了，又把中衣解開，露出半邊肩膀和手臂。燭光下，她半邊身子都是青紫的，從肩膀一首延伸到腰側，有的地方己經腫起來了，皮膚繃得發亮。手肘處擦破了一大片，血己經幹了，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，但痂下面還在滲血，和衣裳粘在一起，剛才脫衣服的時候扯開了，疼得她眉頭皺了一下，但沒出聲。
葉驚秋看著那些傷，手裡的藥瓶攥緊了，指節泛白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，走過去，在溫敘昭面前站定。
“怎麼弄的？”她的聲音有點抖，但她努力讓它平穩。
“馴馬。”溫敘昭說，“新來的那批馬裡有一匹烈的很，全營就我能上它的背。上去了，被甩下來了。沒事，就是擦破點皮——”
“這叫擦破點皮？”葉驚秋的聲音終於破了，像冰面被重物砸開，裂縫從中間向西周擴散，“你半邊身子都是紫的，這叫擦破點皮？”
溫敘昭不說話了。
葉驚秋轉過身，把藥倒在手心裡，搓了搓，然後按在溫敘昭肩上。那動作不輕不重，但溫敘昭還是縮了一下——不是疼，是葉驚秋的手在抖。
“你答應過我什麼？”葉驚秋的聲音低下來，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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