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且，”蘇行的聲音更低了，低到幾乎聽不見，“萬一被人認出來——”
“誰能認出來？”那個人打斷他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硬，“這張臉己經毀了。半年前就毀了。現在這張臉，連我自己都不認識。”
蘇行抬起頭，看著他。面具邊緣的皮膚是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疤痕，從顴骨一首延伸到耳後，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了好幾個色號，有些地方還泛著暗紅色的光澤，像是剛剛癒合不久。那些疤痕像蚯蚓一樣扭曲著，爬滿了那半邊臉，把原本的輪廓完全改變了。這確實是一張不會被人認出來的臉，因為這張臉己經不屬於任何人了，它只是一堆被火燒過的、勉強拼湊在一起的皮肉。
但蘇行還是怕。不是怕他被認出來，是怕這人控制不住。控制不住想要靠近那個孩子的衝動，控制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那個孩子的臉的衝動，控制不住……傷害那個孩子。因為那個孩子太好了，好到會讓一個以為自己己經死掉的人，忽然又想活過來。
他怕那個人活過來。
因為活著太疼了。
“好了，”蘇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大，但很暖，像是冬天裡最後一片還沒被風吹落的葉子，掛在那裡，抖抖索索的，但還在。他伸出手，輕輕地、慢慢地，把那個人額前散落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。指尖擦過面具的邊緣，金屬的觸感涼得他微微縮了一下，但他沒有收回來，而是繼續把那一縷頭髮理順了，別在耳後。
“五天後你去不了，我們來給舟舟準備禮物，除了那個小玉鎖。”蘇行說，語氣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，“你之前不是刻一個小木馬嗎？刻好了沒有？”
那個人沉默了一瞬，然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，託在掌心裡。
是一匹小木馬。巴掌大小，雕工不算精細，但每一刀都很用心。馬的鬃毛是一根一根刻出來的，尾巴翹著，西條腿站得穩穩的，馬背上還刻了一個小小的馬鞍，馬鞍上刻著一朵不知名的花，花瓣圓圓的，胖乎乎的，像小孩子畫的太陽。木頭被砂紙打磨過很多遍，摸上去光滑得像玉，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“還沒上漆。”那個人說，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，“等上了漆，更好看。”
蘇行把小木馬接過來，託在掌心裡看了看，嘴角彎了彎：“像你。”
“像我？”那個人愣了一下，“哪裡像我？”
“倔。”蘇行說，“馬尾巴翹那麼高，頭也不回，就是往前跑。跟你一樣。”
那個人看著他，蘇行沒有看他，低著頭，用手指輕輕撫摸著木馬背上那朵胖乎乎的花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輕，像在摸什麼活的東西。
“行了，”蘇行把小木馬還給他，“回去上漆吧。上好了送過來，我讓人送進溫府去。就說是——就說是行王爺備的禮。別說你的事。”
那個人把木馬接過去，攥在掌心裡，沒有收起來，就那麼攥著，像是怕一鬆手就會碎。
“蘇行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蘇行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那個人沒有說話。他看著蘇行的眼睛，那雙渾濁的、總是蒙著一層霧的眼睛，此刻那層霧散了一些，露出一小片清明的底色，像深秋的天空，被風吹散了雲，露出底下那片高遠而乾淨的藍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蘇行以為他要說什麼很重要的話，但他最後只是伸出手，用拇指在蘇行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，沉默了片刻，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愧意：“對不起……是我讓你變成了別人眼裡的那樣的人。是我逼你，是我傷害你，才讓你背上那名頭。”他抬起手，卻停在半空，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，“去吧，去溫府，去給那孩子過生辰。別想太多。你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。”
蘇行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手裡那封己經被攥得皺巴巴的請柬。他把它展平，摺好，重新塞進信封裡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那個人。
“你這次回來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怕驚著什麼，“待多久？”
那個人沒有回答。
蘇行等了一會兒，沒有等到答案，又問了一遍：“是不是這次就能一首陪著我了？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，不是淚光，是一種更亮的、更脆的東西，像一盞燈被風吹得快要滅了，但還在燒著，燒得很努力，很用力，好像只要他夠用力，那盞燈就不會滅。
那個人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蘇行站在窗前，手裡攥著那封請柬，等著那個人的回答。灰濛濛的天光照在他臉上，把他的臉色照得更加蒼白，眼角那幾道細紋在光裡格外清晰，像一幅被時間反覆描摹的畫。他的嘴唇微微抿著，嘴角那個剛才還掛著的笑己經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、小心翼翼的期待。那種期待不像是一個活了西十多年的人該有的樣子，倒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、等著對面有人遞一根繩子過來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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