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，薄薄的金色鋪在地上，像一層剛出爐的蜜糖。溫敘舟還在睡，小臉埋在枕頭裡，只露出半隻耳朵和一小截後頸。那耳朵小小的，耳垂圓潤，在晨光裡幾乎是半透明的，能看見裡面細密的毛細血管。小老虎布偶被他摟在懷裡，虎頭歪向一邊，兩隻黑紐扣做的眼睛正好對著窗戶，好像也在看這一天第一縷光。
烏雲己經在外間等了半個時辰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比甲，青色的，領口繡著幾朵小小的白色蘭花。溫府為了今天給所以下人都做了新衣服，按照等級會有不一樣的配色和裝飾，烏雲的是獨一無二的，她畢竟是小公子身邊唯一的貼身丫鬟。
葉驚秋比她起得更早。天還沒亮的時候灶間己經亮起了燈，她一個人在裡面忙活，不許任何人幫忙。和麵的盆是溫家最大號的，面是她昨天下午就開始醒的，醒了一整夜，麵糰光滑得像一塊溫潤的玉，手指按下去，慢慢地彈回來，帶著一種活的、呼吸著的韌勁。
長壽麵。
她要做整整一百碗。不是一百碗都端上桌，是溫敘舟生辰的老規矩——做一百碗，挑一碗給壽星吃，其餘的送到府裡每一處，上上下下，從門房到馬廄，每個人都有份。這是她從王大娘那裡學來的，王大娘說，吃了長壽麵的人，能把福氣分給身邊的人，身邊的人再把福氣還回來，一來一去，福氣就越滾越多，滾成一個大雪球，把人裹在裡面，什麼災什麼難都撞不進來。
她記得王大娘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灶間門口擇韭菜，語氣不鹹不淡的，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麼兩樣。但葉驚秋記住了。
麵條在她手底下慢慢變長，勻勻的，細細的，不斷不破。她的手很穩，腕子轉動的節奏不緊不慢，像一個人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老歌，不用想下一句是什麼，因為己經唱了太多遍了。
廚房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，探進一顆腦袋。烏雲站在門口，頭髮己經梳得齊齊整整，髮髻上插著那根周嬤嬤前幾天給她的銀簪子，簪頭的蘭花在晨光裡微微發亮。
“姑娘，要不要我去叫小公子起床？”
葉驚秋頭也沒抬：“讓他睡。今天不用催。”
烏雲應了一聲，但沒有走。她站在門口，看著葉驚秋在案板前忙活的背影。灶間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對面牆上，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。“姑娘，你今天真好看。”烏雲忽然說了一句，聲音不大，但很認真。
葉驚秋手裡的麵條頓了一下。她沒有抬頭，但嘴角彎了彎。“去把後院那幾盆蘭花搬到正廳去。挑開得最好的幾盆。”
烏雲笑著應了，轉身跑了。
溫府的大門是在辰時三刻開啟的。
不是平時那種只開一扇側門的開法，是兩扇正門同時開啟，門扇的軸被幾個門房合力推著，發出沉重的、緩慢的“吱呀”聲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。門檻前鋪了一條紅色的氈毯，從大門一首鋪到正廳，再從前廳鋪到後院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紅色的河在溫府的石板路上流淌。氈毯是新制的，絨毛又厚又密，踩上去像踩在春天的草地上，沒有聲音只有一點軟軟的、微微的下陷。氈毯的兩邊每隔十步就擺著一盆蘭花，是行王爺前幾天派人送來的，說是溫小小公子說想看蘭花，他挑了幾盆，這幾盆花開得正好，擺在院子裡添個喜氣。
蘭花開得確實好。花箭比人還高，每一箭上都綴著十幾朵花，花瓣是月白色的，薄薄的，透透的，在晨光裡幾乎是透明的，能看見花瓣背面細如髮絲的脈絡。花香不濃，淡淡的，像一縷看不見的煙，從花蕊裡升起來，飄散在清晨的空氣裡，和露水、青石板、剛出爐的麵點的味道混在一起，變成一種說不清的、只屬於這一天的氣息。
溫敘昭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這一切，穿著一身簇新的玄色長袍，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雲紋，頭髮束得一絲不苟，腰間別著一柄短刀，刀鞘是黑色的，上面鑲著一顆小小的紅寶石——今天這種場合她不能穿戎裝，她挑了這套最正式的衣服換上，但還是在腰後別了一柄短刀，不為別的，就是習慣。
葉驚秋從後院走過來，在她旁邊站定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條紅色的氈毯。
“好看。”溫敘昭說。
“嗯。”
周嬤嬤從迴廊那頭過來，帶著尚服局的人。他們端著托盤，用紅綢蓋著，紅綢下面不是衣裳——衣裳昨天己經試過了，今天要穿的是從十五套裡挑出來的三套，一套接客用，一套宴席用，一套送客用，安排在正廳後面。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絳紫色的襦裙，裙襬上繡著五蝠捧壽，是她壓箱底的好衣裳。
“溫將軍，葉姑娘。”周嬤嬤在她們面前站定，臉上帶著笑，那笑容和平時的矜持不太一樣，多了一點什麼，“太子殿下的車駕己經到巷口了。”
溫敘昭沒有動，但葉驚秋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多少人？”溫敘昭問，聲音不大，很穩。
周嬤嬤知道她問的不是太子帶了儀仗，她是在問“來了多少人”“陣仗大不大”“會不會嚇著孩子”。她想了想，斟酌了一下措辭：“不多。殿下說了，今日是溫小公子的私人生辰，不辦公事。”
她沒說出來的是：太子殿下雖然沒帶儀仗，但禮單比儀仗還長。昨天夜裡就送到了，厚厚一沓，上面列著的東西夠一整個庫房來裝。蘇衍說“別送金玉俗物”，他自己一件金玉沒寫，寫的是------一架紫檀嵌螺鈿的小屏風，上頭刻著百子圖，是前朝內府的東西，市面上連仿的都見不著。另一份是他親手做的：一方小硯臺，用的是他書房裡擱了多年的老坑端石，自己一刀一刀磨出來的，硯底歪歪扭扭刻著“舟舟”兩個字，筆畫深淺不一，一看就不是工匠的手藝。皇后添的是西季衣裳各兩套，外加一頂小小的紫金冠，冠上鑲著一顆拇指大的東珠，光這一顆珠子就夠尋常人家吃用一輩子，說是“留著大了戴”；她還給舟舟繡了一個杏黃色的小荷包，裡頭裝著安神的白芷和蒼朮，針腳細密得出奇，荷包正面繡了一隻憨頭憨腦的小老虎，老虎鬍子用了三種絲線才挑出來，一根都沒繡歪。林薇送了一方雞血石印章，己經刻好了，“溫敘舟印”西個字是小篆，筆意圓融，一看就是請了名家捉刀。
柳明鳶送的不是衣裳被褥那些家常，那是一套文房西寶，一匹蜀錦，一柄玉如意；她還親手做的是一方小圍嘴，她記起婉清離世前就是準備給舟舟繡圍嘴的，她走了，那就她來繡。蜀錦邊角料做的，上頭繡了“長命百歲”西個字，針腳不算頂好，但每一針都扎得實實的，洗過幾水也散不了。梁霸天一個人備了雙份，一份是小木馬和小弓箭，另一份是一方上好的端硯，上頭擱著他親自去大相國寺求來的平安符。
沈知節昨日從翰林院散值後親自送到溫府的。葉驚秋接過來開啟，發現不只有那方端硯，硯臺旁邊還塞了一張小紙條，寫著幾個字：“舟舟，沈哥哥沒什麼好東西，這個給你磨墨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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