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敘舟是被一陣喧鬧聲吵醒的。
不是那種刺耳的、讓人不舒服的吵,是遠遠的、朦朦朧朧的,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,傳到他耳朵裡時己經變成了軟綿綿的、渾圓的聲音。他翻了個身,把小老虎布偶摟緊了些,臉埋進枕頭裡,耳朵露在外面。那聲音還在,不像要停的樣子。他又翻了個身,這回面朝窗戶,眼睛睜開了一條縫。
陽光正好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,落在他眼皮上,金燦燦的,暖洋洋的。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然後猛地坐了起來。
今天好像有什麼不一樣。他抱著布偶坐在床上,頭髮亂得像鳥窩,臉上一道枕頭印。他歪著頭想了想,沒想起來,但從床上滑下來,赤著腳踩在地上。今天地板不涼,不像往常那樣冰得他縮腳趾頭,可能是地龍燒得比平時旺,也可能是太陽比平時好。
烏雲端著一盆溫水進來,看見他己經站在地上了,愣了一下。她放下銅盆,蹲下來,拿帕子給他擦臉,帕子是溫熱的,敷在臉上很舒服。他乖乖仰著臉讓她擦,擦完左臉擦右臉,擦完右臉擦下巴,擦完他忽然開口了:“烏雲姐姐,今天是什麼日子呀?”
烏雲手裡的帕子頓了一下。她看著他那雙剛睡醒還帶著點迷糊的琥珀色眼睛,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,彎成兩道月牙。
“今天呀,”她低下頭,在他耳邊輕聲說,“是小公子的生辰。”
溫敘舟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他想了想,又想了想,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舟舟的生辰!”他從被窩裡蹦出來,差點踩到小老虎布偶的尾巴,光著腳站在床上,蹦了兩下,“舟舟今天西歲了!”
烏雲被他這一蹦嚇得趕緊伸手護住,怕他踩空摔下來,但他蹦得很穩,兩隻小腳丫在褥子上彈跳著,像一隻撒歡的小兔子。她把那件大紅袍子展開,趁他蹦躂的間隙把他從床上撈下來,開始給他穿衣裳。溫敘舟乖乖伸胳膊伸腿,嘴裡還唸唸有詞:“西歲了,舟舟西歲了,比昨天大一歲,比前天大兩歲,比大前天大三歲——”
“您這算術……”
溫敘舟又歪著頭想了想,覺得自己好像沒怎麼變,但烏雲說他今天和昨天不一樣了。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,但既然烏雲說了,那就是不一樣。他低頭摸了摸袍子上的小紅魚,那些魚還是昨天的樣子,尾巴翹著,嘴張著,在衣料上游不動,但看著就讓人高興。他滿意地點了點頭,從床上滑下來,噠噠噠往外跑。
跑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烏雲一眼。
“烏雲姐姐,生辰要做什麼呀?”
烏雲端著銅盆跟在他後面,想了想:“收禮物。收很多很多禮物。”
溫敘舟的眼睛亮了。他轉身繼續跑,跑過迴廊,跑過月亮門,跑進正廳。然後他停下來。
正廳變了。
不是那種“東西被挪了位置”的變,是整間屋子都變了。地上鋪著紅色的氈毯,又厚又軟,踩上去沒有聲音,像是踩在雲朵上。廳裡擺滿了花,一盆一盆的蘭花,白的紫的綠的,開得熱熱鬧鬧的,花香淡淡的,不濃,但到處都是——紅色、金色、松綠、藕荷、月白,像誰把一整個春天的花都搬進了屋裡。
廳裡站著很多人。
他還沒有看清那些人的臉,就聽見一聲響亮的“舟舟——!”,那聲音他太熟悉了,大得像在放炮仗。梁武澤從人堆裡衝出來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袍子,頭髮扎得緊緊的小髻,跑到他面前,一把拉住他的手。
“舟舟!生辰快樂!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塞進溫敘舟手裡,布包鼓鼓囊囊的,摸上去硬硬的,不知道里面是什麼,“我自己做的!你開啟看看!”
溫敘舟開啟布包,裡面是一把木劍。劍不大,剛好夠他握在手裡,劍身打磨得光滑,劍柄上纏著布條,布條纏得不太整齊,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松。但劍身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舟舟”,刻痕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,像是一個力氣還不夠大的孩子握著刻刀一筆一筆地劃出來的,每一筆都很用力,很認真。
“我刻了好久,”梁武澤的聲音忽然小了,帶著一點不好意思,“之前給你刻的都是不正式的,今天這個是正式的。你試試,好不好握?”溫敘舟握緊劍柄,手指剛好扣在布條纏著的地方,不鬆不緊。他舉起劍,在空中比劃了一下,陽光落在劍身上,木紋在光裡像水波一樣盪開。
“好看!”他認真地說,“武澤哥哥好厲害!”
蘇煜從人群后面慢慢走出來。他今天穿著一件玄色的小袍子,領口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窄窄的雲紋,腰間繫著同色的絲絛,絲絛上綴著一塊白玉。他的頭髮束得整整齊齊,戴著一頂小小的紫金冠,冠上的東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,映在他眼睛裡,像兩顆小小的星星。但那些星星沒有他看溫敘舟時眼睛裡的光亮。他在溫敘舟面前站定,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。那是一個小錦盒,錦盒不大,剛好託在掌心裡。盒面是大紅色的,繡著金色的蝙蝠,蝙蝠的翅膀用極細的金線勾出輪廓,栩栩如生。他把錦盒遞給溫敘舟,沒有說“生辰快樂”,也沒有說“送你的”,只是把盒子放在他手裡,然後看著他。
溫敘舟開啟錦盒。裡面躺著一枚印章。印章不大,剛好夠他一把握住。印紐雕著一隻小獅子,獅子圓滾滾的,趴在印臺上,兩隻前爪交疊著,閉著眼睛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石頭的質地極好,溫潤得像一塊被捂熱了的玉,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藕粉色。他把印章翻過來看印面,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西個字:“溫敘舟印”。
“這是雞血石。”蘇煜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,“父皇說,讀書人要有自己的印章。這是你的第一枚。”
“可是,林薇姨姨也給舟舟送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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