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溫敘昭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。今天沒穿戎裝，破天荒地換了一身緋紅色的長袍——這顏色她從不穿，嫌太招搖，是葉驚秋昨晚放在她枕頭邊的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早上指著她的鼻子“今天穿這件”。她當時看了一眼，沒說話……然後她裝作不情願，讓葉驚秋一邊哄她，一邊給她穿衣服。
緋紅色的雲錦在她身上居然不顯得違和。她肩寬腰窄，身量高挑，這顏色把她襯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，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英氣還在，像一柄被紅綢裹著的刀，綢子再軟，也遮不住刀刃的鋒芒。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，走到溫敘舟面前蹲下來。
那是一隻錦袋，墨綠色的，袋口用金線收束，綴著一顆小小的珊瑚珠。她把錦袋放在溫敘舟掌心裡，沒有立刻鬆開手，而是連他的手一起握住，握了一瞬。
“這是姐姐第一次上戰場時貼身帶的小刀。”她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“跟了我好多年了。殺過敵，擋過箭，救過我的命。”
她鬆開手，溫敘舟開啟錦袋，從裡面抽出一柄小刀。刀鞘是黑色的，沒有任何裝飾，素得不像將軍的東西。他拔出刀，刀刃在光裡閃了一下，冷冽的光從他臉上掠過，他眯了眯眼，但沒有移開目光。刀身不長，比他手掌長不了多少，但打磨得極亮，能照見人影。刀刃上有幾道極細的劃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，又被人仔細地擦拭過無數遍，劃痕還在，但一點鏽跡都沒有。
“這刀跟了我十年。”溫敘昭的聲音還是那樣，硬邦邦的，但尾音有一點點發緊，“十年裡我走到哪兒帶到哪兒。現在給你。”
溫敘舟把刀舉到眼前，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，琥珀色的，亮亮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把刀插回鞘裡，然後把刀攥在掌心裡，抬起頭看著溫敘昭。
“姐姐，這是你的護身符嗎？”
溫敘昭愣了一下，她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“那舟舟收了，姐姐就沒有了。”溫敘舟認真地說，眉頭微微皺起來，“姐姐以後打仗怎麼辦；”
溫敘昭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大，但很真，不像她平時那種冷硬的、刀槍不入的笑，而是一種更柔軟的、從心底漾出來的笑，像是冰面下封了一整個冬天的水，終於找到了裂縫，無聲地淌了出來。
“放心吧，現在還算太平，而且現在小戰不會找我。”她說，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，“以後姐姐大部分時間就在京城待著，陪著你。”
溫敘舟看著她，又看了看手裡那柄黑色的、素淨的小刀，想了想，然後把刀連著錦袋一起揣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確認它不會掉出來。
“那舟舟幫姐姐收著。”他說，“等姐姐以後要用了，舟舟再還給你。”
溫敘昭看著他，看了兩秒鐘，然後站起來，退後一步。她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，只是把垂在身側的手收回去，背在身後，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攥緊了，又鬆開。
溫敘白和蘇墨是一起來的。
溫敘白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袍，外面罩著同色的薄氅，領口鑲著一圈極淡的灰鼠毛。他的臉色還是那樣白，但精神比平時好了不少，走路也穩當，也沒有人扶著他——蘇墨走在他旁邊，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，不遠不近，但蘇墨的手一首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像隨時準備伸出去接住什麼。他在溫敘舟面前站定，從袖子裡摸出一卷東西。不是錦盒，不是錦袋，是一卷用黃綢裹著的、卷得緊緊的紙卷。黃綢的料子極好，厚實挺括，邊角繡著金色的經文，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。他用雙手託著這卷東西，像託著一件很重很重的東西，遞到溫敘舟面前。
“這是哥哥送你的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著什麼。
溫敘舟接過來，黃綢裹著的紙卷比他胳膊還長，他兩隻手抱著，抱得有點吃力，但抱得很穩。他低頭看了看那層黃綢，綢面上繡著密密麻麻的經文，字極小，小到他的眼睛看不太清，但那些金色的絲線在光裡一閃一閃的，像一條條細小的河流在綢面上流淌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，但他覺得這東西很重——不是手裡的重，是心裡覺得重。哥哥用兩隻手託著遞給他的，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溫敘白。溫敘白的眼睛亮亮的，像雨後初晴的天空，清澈見底，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，像水面下的暗流，看不見，但能感覺到。
“哥哥，這是什麼呀？”
溫敘白的喉結動了一下，蹲下來，和他平視。他伸出手，把那捲黃綢裹著的紙卷從溫敘舟手裡接過來，放在自己膝上，一層一層地解開。黃綢的繫帶是他親手系的，系得很緊，他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，手指在微微發抖，但動作很穩，像在做一件他練習了無數遍的事。
綢布展開，露出裡面的東西。
是經文。
不是印的，是抄的。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，從紙卷的這一頭一首寫到那一頭，字跡工整得不像手寫，像刻出來的。每一筆都端端正正，每一畫都力透紙背，墨色濃淡均勻，沒有一處洇開，沒有一處修改。整卷經文，從頭到尾，一氣呵成，像是抄寫的人用了極大的心力，把自己全部的念想都傾注在了這些字裡。
“一千遍。”溫敘白的聲音輕輕的，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，“這是可以為舟舟祈福的經文，一千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