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溫敘舟的眼睛，那雙琥珀色的、明亮的、倒映著天光的眼睛。他在這雙眼睛裡看見了自己——蒼白的臉，微微泛紅的眼眶，還有嘴角那一絲極力想穩住卻還是在微微發抖的笑。
“從你回來那天起，每天都抄。”他說，聲音在抖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，“這是哥哥能想到我可以護你平安的方法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溫敘舟低下頭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他不認識那些字，那些字太小了，太密了，像一群擠在一起的螞蟻，但他知道那是什麼。因為每一遍，哥哥都在想他。一千遍，就是一千次。他伸出小手，指尖輕輕碰了碰紙捲上第一個字。墨跡幹了，但紙面還有微微的凸起，是筆鋒壓過的痕跡。他摸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溫敘白。
“哥哥，”他說，聲音軟軟糯糯的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，“舟舟知道。你每抄一遍，都在心裡喊一遍舟舟的名字。”
溫敘白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就是兩行淚，從紅透的眼眶裡無聲地滑下來，順著臉頰淌到下巴，滴在那捲他抄了一千遍的經文上，在“壽”字旁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他伸出手，把弟弟拉進懷裡，抱緊了。他把臉埋在弟弟小小的肩窩裡，肩膀在抖，但沒有出聲。
溫敘舟摟著哥哥的脖子，小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，一下一下的，和溫敘白平時哄他時一模一樣。他什麼也沒說，只是拍著，拍得很輕，很慢，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。
蘇墨站在旁邊，一首沒有說話。他看著溫敘白跪在地上抱著弟弟的樣子，看著那捲散開的經文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，看著溫敘白的肩膀在弟弟的輕拍下一寸一寸地鬆下來。他的手還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著，指尖在發抖。他沒有上前，沒有勸，沒有說任何話。他知道，這一刻不屬於他。
蘇墨的禮物命人抬進來的時候，溫敘舟眼睛都瞪大了。
兩個小廝一前一後，小心翼翼地搬著一隻長方形的籠子，籠身是紫檀木的，西角包著鏨花金片，底座上嵌著各色寶石——紅寶、藍寶、碧璽，排成纏枝蓮花的紋樣。整個籠子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託在一個人懷裡，但分量不輕，小廝們搬得額上見了汗。
蘇墨親自上前，撥開籠側一個小小的銅閂。溫敘舟湊過去看，籠裡站著一隻鳥，通體翠藍，尾巴是長長的金色，做得極精緻，羽毛上的紋路一層一層的，像是真的。蘇墨擰了一下底座上的發條，上緊了弦，那鳥忽然動了——先是歪了歪頭，接著張開嘴，發出一串清亮的鳴叫，婉轉如流水。叫了幾聲，它又抖了抖翅膀，尾巴一翹一翹的，在籠裡轉了個圈。與此同時，籠底傳來了潺潺的水聲，不知哪裡藏著一架極小的八音盒，叮叮咚咚地奏起一支曲子來，和著鳥鳴，好聽極了。
溫敘舟看得眼睛都首了，屏著呼吸，生怕驚動了那隻鳥。
“這叫鳥音籠，”蘇墨蹲下來，和他平視，“我找了好多工匠做了很久，整個京城，肯定是找不出第二個。”
他沒說花了多少銀子，沒說費了多少周折。就只是蹲在那裡，看溫敘舟盯著那隻翠藍的鳥發呆，嘴角彎了彎，然後站起身，命人原樣收好，仔仔細細地抬去庫房裡妥善安置。
“這個放到你的寢室，玩壞了沒事，放心玩。”
梁文軒是最後一個到的——不是遲到，是他那份禮太麻煩，他自己搬不動，又不好意思讓下人幫忙，一個人吭哧吭哧地從大門口搬進來，穿過前院，繞過影壁，穿過迴廊，一路上歇了好幾回，把臉都憋紅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，頭髮束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看上去倒是風度翩翩，但抱著一個沉甸甸的紅木匣子走三步歇一步的樣子，把那股子風流勁兒全毀了。他在正廳門口停下來，喘了兩口氣，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，把摺扇往腰帶裡一插，雙手抱著匣子走進來。
溫敘舟看見他，從椅子上滑下來，噠噠噠跑過去，仰著小臉看他：“文軒哥哥，你臉好紅。”
梁文軒蹲下來，把匣子放在地上，開啟蓋子。裡面躺著一套九連環，但不是普通的九連環——是金的。九個環子，每一個都用純金打造，環身打磨得光滑如鏡，在燈下泛著耀眼的光。環與環之間的連線處做得極精巧，活動自如，一點滯澀都沒有。最下面的那個環子比其他的稍大一些，上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：“舟舟聰明伶俐，長命百歲”。
“這是我自己設計的，”梁文軒說，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，“比市面上那種難多了。你玩會了這個，天下的九連環就沒有你不會解的。”
溫敘舟蹲下來，拿起那串金燦燦的九連環，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。金子沉甸甸的，比他平時玩的木製九連環重多了。他試著把一個環子從另一個環子裡解出來，環子轉動得很順滑，一點聲音都沒有，但因為太滑了，反而不好控制，環子從他指尖滑出去，撞到另一個環子上，發出極清脆的一聲“叮”。
梁文軒笑了：“沒事，慢慢來。這個就是練耐心的。”
溫敘舟把九連環放下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，朝梁文軒拱了拱手——那小大人的模樣認真極了：“謝謝文軒哥哥。”
梁文軒看著他，笑得更開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：“不客氣。等你把這個解開了，文軒哥哥再給你做一個更難的。”
溫敘舟聽了這話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發愁，但既然文軒哥哥說要給他做，那就是好事。他點了點頭，把那串金燦燦的九連環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裡，合上蓋子，拍了拍，然後跑回椅子邊爬上去坐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