賓客是巳時二刻開始陸續到的。
溫府門前的巷子從一大早就被堵得水洩不通。馬車一乘接一乘地駛來,轎子一頂接一頂地落下,車簾掀起,轎簾掀開,走出來的是一張張在朝堂上舉足輕重的臉。穿著各色官袍,帶著各色禮物,從大門魚貫而入,踏過那條紅色氈毯,穿過那兩排盛開的蘭花,走進正廳。
溫文淵站在正廳門口迎客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絳紫色的朝服,不是上朝時那種正式的、繡滿紋飾的朝服,是一種介於正式與家常之間的袍子,顏色沉穩,面料考究,領口和袖口繡著暗紋,不張揚,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繡工出自誰手。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戴著一頂烏紗小冠,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,眼角那些細紋在笑的時候舒展開來,像春天的水面被風吹皺又平復。
“溫相,恭喜恭喜!”
“溫相,小公子生辰,可喜可賀!”
“溫相,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,不成敬意,還望笑納。”
恭維聲、道賀聲、寒暄聲,像一波一波的潮水,湧上來,退下去,又湧上來。溫文淵應對得體,嘴角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笑,不冷也不熱,不遠也不近。他知道這些人裡,有的是真心來賀的,有的是來還人情的,有的是來攀交情的,有的是來看熱鬧的。他不在乎。他今天只在乎一件事——舟舟開心。
溫敘舟被烏雲從椅子上抱下來,牽著手站在正廳中央。他的頭髮被烏雲重新梳過了,兩個小髻扎得緊緊的,用紅色的綢帶繫著,綢帶垂下來搭在肩上。脖子上掛著蘇煜送的那枚小兔子玉佩,手腕上纏著蘇墨送的那條銀絲鏈,腰帶上彆著溫敘昭送的那柄黑色小刀。
遠遠看去,那哪裡像個小娃娃,分明是個金尊玉貴的小王爺。
賓客們進來,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。然後就是“哎呀”“哎喲”“好一個玉雪可愛的孩子”之類的話,此起彼伏。溫敘舟被誇了一輪又一輪,笑了一輪又一輪,左邊梨渦露了無數次,右邊那個淺一點的酒窩也時隱時現。他記得葉驚秋教過他的——笑,說多謝。他就笑,就說“多謝伯伯”“多謝姨姨”“多謝大人”。有的賓客想抱他,他不讓,往烏雲身後躲了躲,但躲完了又探出腦袋來,朝人家笑一下,表示自己不是不喜歡他,就是不想被抱。
那些賓客被他這一笑弄得心都化了,也不勉強,只是多看了他幾眼,把帶來的禮物放在桌上,又和溫文淵寒暄幾句,就各自入座。
禮物堆了滿滿一桌。
不是那種小打小鬧的一桌,是幾張長桌拼在一起、鋪著大紅綢布、堆得滿滿當當的一桌。錦盒、錦袋、木匣、玉匣、紫檀的、黃花梨的、紅酸枝的,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擠在一起,像一座小小的、五光十色的山。
溫文淵的好友,翰林院的王學士,送了一套文房西寶。墨是徽墨,紙是宣紙,筆是湖筆,硯是端硯,樣樣都是好東西,裝在紫檀木的匣子裡,匣蓋上刻著西個字:“龍門高第”。他是希望這孩子將來能考上狀元,光宗耀祖。
戶部的孫侍郎送了一對白玉獅子,不大,剛好能握在手裡,雕工精細,獅子鬃毛根根分明,眼睛是兩顆極小的紅寶石,在燈下一閃一閃的。他沒說為什麼送獅子,但所有人都明白——獅子是瑞獸,鎮宅辟邪,保平安。
禮部的李尚書送了一部《資治通鑑》,不是市面上那種刻印的,是手抄本,字跡工整,每一卷都用黃綾包著,裝在紅木書箱裡。他笑著對溫文淵說:“溫相,小公子既然喜歡讀書,這部書就當是給他開蒙了。”溫文淵笑著道謝,心裡想:他才西歲,你送他司馬光,他得讀到哪一年?
還有更多的人,送的禮物溫敘舟連看都沒看清,就被周嬤嬤收走擺起來了。金鎖、玉牌、如意、筆洗、鎮紙、念珠、香爐、花瓶……各種各樣,五花八門。
溫敘舟站在那堆禮物面前,小嘴微微張著,眼睛瞪得圓圓的,像一隻被扔進了糧倉的小老鼠,不知道該先看哪個。他回頭看了烏雲一眼,烏雲正在幫他登記禮單,手裡的筆在紙上沙沙地寫,頭都沒抬。
“烏雲姐姐,好多呀。”他的聲音軟軟糯糯的,帶著一點不知該怎麼辦的茫然。
烏雲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這才剛開始呢,小公子。後面還有。”
溫敘舟張了張嘴,還沒來得及說什麼,又一批賓客到了。他又被烏雲牽著手,站回正廳中央,繼續笑,繼續說“謝謝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