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墨看著他，看了兩秒鐘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不像他平時那種懶洋洋的、帶著痞氣的笑，而是一種更真的、從心底漾出來的笑，像春天的冰面終於裂開了，冰層下面的水湧上來，不是洶湧的那種，是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漫上來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蘇衍正在理那些紙，聞言手一頓。他抬起頭，看著蘇墨。蘇墨己經很久沒有叫過他“哥”了。在外人面前，他叫“皇上”；在私下裡，他叫“蘇老三”，或者什麼都不叫。但“哥”這個字，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叫過了。
蘇衍看著弟弟，看著他嘴角那個笑，看著他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水光，心裡有個東西忽然炸開了，不是疼，是酸，是那種一個東西憋了太久終於可以放下來的酸。他伸手，在蘇墨後腦勺上拍了一下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和很多年前他們還是半大孩子時一樣。
“行了，別在這兒杵著了。去看看敘白吧。今天給你放一天假。”
蘇墨摸了摸被拍過的後腦勺，嘴角彎著，轉身往外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蘇衍一眼。
“哥，謝了。”
“滾。”
蘇墨笑著走了，又反過來：“哥，在舟舟生辰後再送”。
“我知道，我又不傻！”
門在蘇墨身後關上，御書房裡只剩下蘇衍一個人。他站在窗前，看著弟弟的背影穿過院子，消失在月亮門後面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走回御案後面，坐下。桌上那摞紙己經被他理整齊了，用硯臺壓著，不會亂飛。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張，是趙懷安莊子裡抄出來的器物清單。他看了一遍，放下，又拿起第二張，是周明遠的賬本抄本。他看了一遍，也放下。然後他靠在椅背上，仰頭看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畫著彩繪，是前朝的工匠畫的，畫的是祥雲和仙鶴，己經有些年頭了，顏色發暗，但線條依然清晰。他看著那些祥雲和仙鶴，看了很久，然後閉上眼睛。
趙懷安、周明遠、五皇子餘黨、北狄。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，轉得他太陽穴發脹。但他沒有急著想對策。他把這些詞一個一個地從腦子裡摘出去，像摘一顆一顆爛掉的果子，摘完了，腦子裡空了，只剩下一個畫面。
溫敘舟蹲在沙坑邊，手裡捧著一個小木盒，仰著小臉問他：“蘇伯伯，你看，舟舟挖到寶藏了！”那孩子笑得左邊梨渦深深的，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蘇衍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桂花樹被風吹得沙沙響，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，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轉頭看向德公公，德公公正站在門口，垂著手，像一截沒有聲息的木樁。
“德公公。”
“在。”
“溫相剛才說，舟舟在德妃娘娘那裡學算賬？”
“回皇上，是。溫小公子今兒個一早就去了，在德妃娘娘那兒待了一上午，連午飯都是在那邊吃的。”
蘇衍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溫敘舟會在德妃那裡待那麼久。德妃的院子是整個後宮最安靜的地方，安靜得連宮女都不愛去。那個孩子，居然能在那裡待一上午？
“德妃娘娘怎麼樣？”他問。
德公公想了想，斟酌了一下措辭：“回皇上，德妃娘娘挺好的。溫小公子去的時候，她正在看書。溫小公子跟她學算賬，學了一上午，德妃娘娘教得很認真，溫小公子學得也認真。後來......後來德妃娘娘笑了。”
蘇衍轉過身，看著德公公：“笑了？”
“笑了。”德公公說，“咱家聽底下人說的，說德妃娘娘笑起來，挺好看的。”
蘇衍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桂花樹。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，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挺好。”他說。
就兩個字。不多，不少。德公公站在門口，垂著手，沒有再說話。他知道，皇上這兩個字，不是對他說的，是對這棵樹、這陣風、這一院子的陽光說的。或者是對某個他想了很久、終於可以放下心來的人說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