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服是申時送來的。
三個繡娘捧著托盤魚貫而入，走在最前面的是尚服局的掌事姑姑周嬤嬤，五十出頭的年紀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穿一身靛藍色的襦裙，裙襬上繡著幾竿墨竹，走起路來裙裾不動，像一尊會移動的瓷器。她在葉驚秋面前站定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，嘴角帶著笑，但眼底那層“老奴見過的好東西比你這輩子吃過的鹽還多”的矜持，藏得很好，但沒完全藏住。
“葉姑娘，小公子的衣裳做好了。按皇后娘娘的吩咐，一共十五套，西季各三套，另加三套節慶禮服。”她朝身後一抬手，兩個年輕繡娘把托盤放在桌上，揭開上面覆著的素綾。
屋子裡忽然亮了。
不是燈籠被點亮的亮，是那些衣料本身在發光。雲錦的紋樣在光影裡流轉，妝花緞的顏色濃豔得不像真的，緙絲的部分薄如蟬翼，隱約能看見底下托盤的木紋。烏雲站在旁邊，手裡還端著茶盤，忘了放下，嘴微微張著，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。
葉驚秋走過去，拿起最上面那件。
是一件大紅緙絲金龍紋的小袍子——不是明黃，是正紅，紅得像晚霞燒透了半邊天的那種紅。袍身上的龍紋是緙絲工藝，金線是真正的捻金線，龍鱗的每一片都用不同方向的絲線織出，光線一照，整條龍像是活的，在衣料上游動。龍爪的位置特意避開了正面，改在袖口和下襬，不張揚，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手藝出自誰手。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玄色的貂毫，毛鋒齊整，在燈下泛著油潤的光澤。葉驚秋把袍子舉起來，對著光看，那些金線在光裡一閃一閃的，像秋天的螢火蟲。
烏雲終於把茶盤放下了。她走過去，伸出手，想摸又不敢摸，手指懸在衣料上方一寸的地方，停了一會兒，又縮回去了。
“這是給舟舟穿的？”她的聲音有點發飄，“這穿出去，別人會不會以為是哪個小皇子？”
周嬤嬤嘴角彎了一下，那弧度不大，但很說明問題：“皇后娘娘說了，太子穿什麼，溫小公子就穿什麼。這十五套衣裳，從面料到款式到繡工，和太子殿下的規制是一模一樣的。只是顏色上避開了明黃，繡紋也略作調整，不逾矩，但體面。”
她沒說出來的那層意思，在場的人都聽懂了。這是皇后娘娘給的體面，也是皇上默許的恩寵。溫敘舟不姓蘇，但在宮裡，沒人敢把他當外人。
葉驚秋把那件大紅緙絲袍子放回托盤裡，手指在那滑膩的衣料上停了一下，然後拿起第二件。
這是一件石青色妝花緞的長袍，顏色沉穩，紋樣是暗八仙——葫蘆、扇子、寶劍這些道家法器，用同色絲線繡成，遠看素淨，近看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。袍身比剛才那件長一些，是春秋兩季穿的，料子厚薄適中，既不會著涼也不會悶汗。領口和袖口鑲著月白色的綢邊，上面用極細的銀線繡著如意雲紋，針腳密到幾乎看不見縫隙。
她放下這件，又拿起第三件。第西件。第五件。
每一件都不一樣。有一件是月白色素面杭羅的，看著簡單，只在領口繡了一圈極小的蘭草，但面料本身就是頂級貨，杭羅輕薄透氣，夏天穿最舒服，一寸羅三寸金，這一件的料子，夠普通人家吃半年的米。有一件是鵝黃色織金緞的，顏色嬌嫩，下襬繡著一叢蘭草和幾竿修竹，繡工精細到每一片竹葉的脈絡都看得清，金線在蘭草的花蕊上點綴了幾點，不多，但恰到好處。還有一件是玄色緙絲的小披風，裡面絮了一層薄薄的絲綿，冬天出門穿，領口鑲著銀狐毛，毛鋒又長又密，風一吹像雲朵在飄。
烏雲己經湊過去了，她蹲在桌邊，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地看，每看一件就“嘶”一聲，像被燙了一下。周嬤嬤站在旁邊，看著她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，嘴角那抹矜持的笑意終於深了些。
“葉姑娘，”周嬤嬤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單子，雙手遞過來，“這是十五套衣裳的清單，每一件的面料、顏色、繡樣、尺寸都寫在上頭了。皇后娘娘說了，要是有哪裡不合身，隨時送回尚服局改，三日之內必定改好。”
葉驚秋接過單子，看了一遍，摺好收進袖子裡。她的表情和剛才沒什麼變化，還是那種溫和的、不卑不亢的樣子，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。她的眼睛裡有光，那種光是藏不住的，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忽然看見了一片湖，不是驚訝，是滿足，是一種“我早就知道他值得這些”的滿足。
“周嬤嬤，辛苦了。”她說，“先試衣裳吧。舟舟在後院玩沙，我去叫他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，烏雲跟了兩步又退回來，蹲回桌邊繼續看那些衣裳。周嬤嬤站在她旁邊，低頭看著她那副痴迷的樣子，終於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這丫頭，看夠了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”烏雲頭也不抬，“嬤嬤，這件鵝黃色的，小公子穿起來會不會顯黑？他皮膚白是白，但有時候在太陽底下跑久了會有一點點紅——”
“顯什麼黑？”周嬤嬤把那件鵝黃色的從她手裡抽出來，抖開，鋪在桌上，“這叫鵝黃，鵝黃懂不懂？最挑膚色的顏色。皮膚白裡透紅的人穿著，那是錦上添花；皮膚稍微暗一點的穿著，就是東施效顰。你們小公子那張臉，那個皮膚，穿什麼顏色都好看。皇后娘娘說了，溫小公子生得玉雪可愛，穿素淨的像小仙童，穿豔麗的像年畫娃娃，反正怎麼穿怎麼好看。”
烏雲被她這一通說得連連點頭。
“丫頭，給你……”周嬤嬤拿出一個帕子，裡面包著兩個簪子，“這是娘娘不要了的，老早之前的了，說丟了怪可惜的，這形制給你戴正好。”
烏雲笑著接過：“我又有新簪子了……嬤嬤，回頭替我謝謝娘娘，有什麼好的都想著我”
“你呀……”周嬤嬤伸出手掐了一下烏雲的鼻子“哪家做丫鬟的有你這個福氣，還不快去找你的小主子。”
烏雲嘿嘿一笑，轉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