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驚秋穿過迴廊的時候，遠遠就看見了沙坑邊那個淺綠色的小身影。
正午的陽光把整個庭院照得發白，梧桐樹的葉子紋絲不動，知了在枝頭叫得聲嘶力竭。這樣的天氣，連院子裡那條老黃狗都趴在廊下吐舌頭，可溫敘舟蹲在沙坑裡，手裡握著一把小木鏟，正在認真地挖一條溝。他挖得專注，小臉繃著，眉頭微微皺著，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，細碎的黑髮被汗水打溼了，貼在鬢角上，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，彷彿這世上再沒有比挖一條溝更重要的事。
沙坑邊散落著他的“寶藏”——幾顆圓潤的小石子、一片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彩色碎瓷、一根被曬乾了的蚯蚓。這些東西被他規規矩矩地擺在坑邊，像是什麼了不得的珍品。
“舟舟。”葉驚秋在沙坑邊蹲下來。
溫敘舟抬起頭，看見她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像兩盞被點亮的燈。那片亮光從眼底漫上來，漫過他的整張臉，讓他那張本來就被曬得微微泛紅的小臉忽然生動得像是活了過來。
“驚秋姐姐！”他把小木鏟往沙裡一插，從沙坑裡爬起來，拍拍膝蓋上的沙子，一頭扎進她懷裡。
葉驚秋被他撞得往後仰了一下，笑著摟住他，伸手把他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。這孩子身上有一股好聞的味道——沙子被太陽曬過的乾燥氣息，混著他身上淡淡的奶香，還有一點點汗味。這種味道讓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外婆家度過的那些夏天，漫山遍野的野花，還有外婆曬在院子裡的被單。
“髒死啦。”她說，拿帕子給他擦臉。
帕子擦過他的小臉，白帕子變成了灰帕子，她看了一眼，嘆了口氣。
“你是挖沙還是把自己埋了？”
“舟舟在挖寶藏。”溫敘舟說得認真極了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挖了好深好深的溝，比昨天還深。驚秋姐姐你來看，舟舟挖了這麼大一個坑。”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，兩隻手撐開，比了一個大大的圓，“明天還要挖，挖到這麼——大。”
他說“這麼”的時候，整個人都往後仰了仰，好像那個想象中的坑真的有那麼大，大到他自己都要站不穩了。
後到的烏雲走到沙坑邊，撿起舟舟專屬的小木鏟。那是一把巴掌大的木鏟，鏟柄上被人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了兩個小字——舟舟。刻痕很淺，顏色也不太對，一看就是小孩子自己動手刻的。烏雲拿起來端詳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沙土，像拂去什麼珍貴的寶物。
葉驚秋把溫敘舟從地上撈起來，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裡。三歲的孩子不算輕了，可葉驚秋抱得穩穩當當的。溫敘舟摟著她的脖子，小腿一晃一晃的，小臉上的汗己經被擦乾淨了，露出底下白裡透紅的皮膚，像一顆剛洗過的水蜜桃。他的睫毛很長，微微卷翹著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
“驚秋姐姐，咱們去哪兒呀？”
“回去換衣裳。”
“換衣裳？”溫敘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淺綠色的小袍子，袖口沾了沙子，衣襟上還有幾道灰印子，膝蓋那裡更是慘不忍睹，綠布都快變成灰布了。他認真地看了看，抬起頭，用同樣認真的語氣說，“是有點髒。”
葉驚秋忍不住笑了。這孩子認賬認得倒是快。
“不是換這件。”葉驚秋抱著他穿過月亮門，走進後院。月亮門上爬滿了凌霄花，橘紅色的花朵在風裡輕輕搖擺，有幾瓣落在青石板路上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“是試新衣裳。尚服局給你做了好多新衣裳，堆了一桌子，等著你回去試呢。”
溫敘舟眨了眨眼。
他不太懂“尚服局”是什麼，是做什麼的，在哪裡，為什麼要給他做衣裳。這些他都不懂，但他聽懂了“好多新衣裳”。他的眼睛又亮了，小手抓著葉驚秋的衣領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像是要自己飛過去。
“好多是多少？”
“十五套。”
溫敘舟不太懂“十五套”是多少。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，發現自己只有十根手指頭，數到十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但他覺得很多，比他的手指數目還多，那就是很多很多。他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——十五，十五，十五——記住了，然後靠在葉驚秋肩上，小腿又開始晃了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只得意的小貓。
陽光透過迴廊的花窗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葉驚秋抱著他穿過那些光影，明暗交替著落在他身上，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。
他們穿過垂花門，進了正廳。
周嬤嬤和兩個繡娘還站在桌邊，顯然一首在等他們。那些衣裳還鋪在桌上，素綾己經揭開了，十五套衣裳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，每一套都疊得方方正正，顏色從月白到鵝黃到大紅到石青，濃淡相間，像是誰把一整個春天的花都搬進了屋裡。陽光從雕花窗欞裡漏進來，落在那些衣料上，雲錦和緙絲泛著不同的光澤，金線銀線在光裡閃動，像有人在空氣中織了一張細密的網。
烏雲己經先一步回來了，正蹲在桌邊，手裡捧著一件藕荷色的小袍子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嘴裡唸唸有詞，不知道在嘀咕什麼。湊近了才聽清，她在說：“這針腳，比我繡的還密，周嬤嬤你是拿放大鏡做的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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