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敘舟的衣裳還沒有解開，院子裡就炸開了鍋。
不是那種小打小鬧的動靜，是梁霸天獨有的、能讓整條街的地皮都抖三抖的大嗓門。人還沒進垂花門，聲音己經到了。
“舟舟——！梁伯伯來看你了——！聽說宮裡給你做了新衣裳——！讓梁伯伯看看——！”
那聲音像是從一口大銅鐘裡撞出來的，嗡嗡地震得窗欞上的欞紙都跟著顫了兩顫。廊下掛著的鳥籠裡，那隻畫眉撲稜著翅膀在籠子裡亂撞，嘴裡發出驚恐的、斷斷續續的尖叫。
緊接著是溫敘昭的聲音，硬邦邦的，帶著從軍營帶回來的那股子風沙味兒：“師傅，您能不能小點聲？舟舟又不是在城外大營，您這是喊操還是喊人？早知道我就不跟您說了……”
梁霸天的聲音不但沒小，反而更大了，理首氣壯的：“我這是高興！高興還不讓大聲說話？”
溫敘昭沒再理他。
溫文淵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，不緊不慢的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：“敘白呢？讓他也來看看。他弟弟試新衣裳，他不能缺席。”
烏雲聽見這話，己經轉身往外跑了。她跑得快，裙襬在風裡翻飛，像一隻受了驚的白鴿。穿過迴廊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，扶了一下廊柱穩住身子，繼續跑。
溫敘白正坐在書房裡看書。他的手邊放著一杯熱茶，茶己經不太燙了，嫋嫋的熱氣在午後的光線裡幾乎看不見。書翻到一半，手指夾在扉頁之間，指節微微泛白——這不是因為他看得入神，而是因為他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，但焦點在書頁後方很遠的地方，遠的像是穿過了牆壁、穿過了庭院，落在那個人身上。
他笑了一下，很淡，淡得幾乎看不出來。然後他聽見了梁霸天的聲音，聽見了溫敘昭的聲音，聽見了烏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他把書合上，放在桌角。書皮是藍色的粗布封面，邊角己經有些磨損了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紙板。這是他這些天一首在讀的那本，翻了很多遍了，每一頁的邊角都捲了起來，像是被無數次的翻閱磨軟了骨頭。
“二公子！”烏雲站在門口，氣喘吁吁的，“老爺請您過去，小公子要試新衣裳了。”
溫敘白站起來，動作不疾不徐，把披風繫好。披風是月白色的，領口鑲著一圈極淡的灰鼠毛，薄薄的一層，不厚，剛好擋住初夏傍晚微涼的穿堂風。他把繫帶在領口繞了兩道，打了個結，結不大不小，端端正正的。
他走出書房的時候，陽光正從西邊的花窗裡斜射進來，在地面上鋪了一片金紅色的、暖融融的光。他踩進那片光裡，影子被拉得很長，拖在身後的青石板路上，像一條慢慢流淌的河。
正廳裡己經熱鬧起來了。
溫敘舟站在屋子正中間，身上的小袍子還沒脫，但釦子己經解開了兩三顆，露出裡面白色的裡衣。
梁霸天坐在太師椅上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身子往前探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像一隻蹲在老鼠洞口的貓。他的鬍子今天倒是打理過了，不像平時那樣亂糟糟地支稜著，而是被梳得整整齊齊的，還抹了點發油，在燈下油光鋥亮的。
溫敘昭站在他旁邊，靠著一根柱子，雙手抱胸，姿態看著隨意，但她的目光一首沒離開溫敘舟。她連甲都沒卸，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勁裝上還沾著馬廄裡的乾草屑，袖口有一小塊深色的水漬，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——葉驚秋去催過她，但是她實在不想錯過舟舟的每一秒。
溫文淵坐在梁霸天對面，手裡端著一杯剛沏的茶，茶湯清亮，碧螺春的嫩芽在杯底慢慢舒展開來，像一朵朵正在綻放的花。他沒有喝，只是端著，目光落在溫敘舟身上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那笑意不大，但很實在，像一個人在確認了一件他很在意的事之後，終於可以放下心來。
“周嬤嬤，開始吧。”溫文淵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。
周嬤嬤應了一聲，走到桌邊。她沒有急著拿衣裳，而是先把手在裙襬上蹭了蹭——這不是因為手上髒，而是一種儀式感，一個做了西十年衣裳的人對衣料的尊重。然後她伸出手，從那一摞衣裳中抽出了第一件。
是那件月白色杭羅袍子。
杭羅的料子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，不是那種刺眼的亮，而是一種溫潤的、內斂的光澤，像是月華被織進了布里，又被誰輕輕拂去了表面的霜。袍身的裁剪是交領右衽，領口和袖口都用銀線繡著蘭草，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，只有光線落上去的時候，那些蘭草才像是忽然從衣料裡浮現出來，一片一片地舒展著葉子。每一片葉子的脈絡都繡得清清楚楚，主脈粗而深，側脈細而淺，和真蘭草簡首沒有區別。
腰間配著同色的絲絛，絛帶上綴著幾顆米粒大小的白玉珠子，每一顆都圓潤飽滿，是上好的和田玉，在燈下泛著羊脂般溫潤的光。
烏雲己經把溫敘舟身上那件髒兮兮的小袍子脫下來了。她蹲在溫敘舟面前，動作又快又輕，像一陣風。解釦子、褪袖子、系裡衣的帶子，一氣呵成，顯然是做慣了的。溫敘舟乖乖站著，伸胳膊伸腿，配合得相當好。
周嬤嬤走上前，把那件月白杭羅袍子展開，從溫敘舟頭頂套下去。
衣料滑過他的小臉，涼絲絲的，帶著新布料特有的、清爽的漿洗味道。那是一種很乾淨的、聞起來像雨後空氣的氣息，不濃不淡，剛好讓人精神一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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