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沒人的那種安靜，是所有人都在看，都忘了說話的安靜。梁霸天張著嘴，忘了合上；溫敘昭抱著的手放下來了，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著；溫文淵端茶的手停在半空，茶水晃了一下，差點灑出來，他沒察覺；溫敘白站在門口，一步還沒有跨進來，手扶著門框，一動不動。
溫敘舟站在屋子正中間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杭羅袍子。
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，落在他身上，那件袍子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暈，像是他整個人都被一層薄薄的月光包裹著。袍子的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蘭草，那些蘭草在燈下一閃一閃的，像是真的在生長，從衣料裡探出頭來，迎風舒展著細長的葉子。
他的皮膚本來就白，被這月白色的衣料一襯，白得幾乎要發光，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羊脂玉。但又不是那種冷冰冰的白，是帶著溫度的、鮮活的、會呼吸的白。他的臉頰上有兩團極淡的紅暈，是剛才在院子裡跑出來的，還沒完全褪去，被這月白色一託，那紅暈就顯得格外好看，像初春時節第一朵桃花的花瓣，薄薄的、嫩嫩的，彷彿一碰就要碎。
他的眼睛本來就亮，此刻被這身衣裳襯得更亮了。琥珀色的瞳仁在燈下像是被點亮的琉璃珠子，裡面映著頭頂的燈光和旁邊那些大人模糊的影子，流光溢彩的，像秋天的湖面被風吹皺後漾開的那些細碎的光斑。
他的頭髮被烏雲重新梳過了，兩個小髻扎得緊緊的，紅綢帶換成了和衣裳同色系的銀白色綢帶，綢帶垂下來，搭在他肩上，像兩片柔軟的花瓣。額前幾縷碎髮被烏雲撥到一邊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。
他站在那裡，腰背挺得首首的，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，小腿微微分開，像一棵剛栽下去的小白楊。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——那雙眼睛亮得不像話，左看看右看看，一會兒看看梁霸天張大的嘴，一會兒看看溫敘昭垂下的手，一會兒又看看門口扶著門框的溫敘白，眼裡滿是好奇。
“怎麼都不說話呀？”他終於忍不住了，開口問。聲音軟軟糯糯的，在安靜的正廳裡顯得格外清晰，像是有人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小石子。
周嬤嬤站在旁邊，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：“小公子，您自己看看。”
她朝烏雲使了個眼色。烏雲會意，從旁邊搬了一面銅鏡過來，放在溫敘舟面前。銅鏡不大，橢圓形，邊框上刻著纏枝蓮紋，打磨得極光亮，能清清楚楚照出人的影子。
溫敘舟湊過去，歪著頭看鏡子裡的自己。
鏡子裡有一個小小的人兒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，領口繡著銀色的花，腰間繫著絲絛，頭髮扎得整整齊齊，眼睛大大的，亮亮的，正歪著頭看他。
他眨了眨眼，鏡子裡的人也眨了眨眼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戳了戳鏡面。鏡面涼涼的，鏡子裡的那個小人兒也伸出一根手指，戳了戳鏡面，兩個人的指尖隔著銅鏡碰在一起。
“是舟舟。”他說，聲音裡帶著一點點不確定，像是不太相信鏡子裡那個好看的小人兒真的是自己。
“就是舟舟。”烏雲蹲在他身後，“好看不好看？”
溫敘舟又看了一會兒鏡子。他歪了歪腦袋，鏡子裡的小人兒也歪了歪腦袋。他笑了一下，左邊梨渦露出來，鏡子裡的小人兒也笑了一下，左邊也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。
“好看，舟舟我呀果然穿什麼都好看～”他說，語氣認真極了，像是在下一句很重要的結論，說完還點了點頭，對自己的判斷表示肯定。
梁霸天第一個反應過來。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，椅子往後滑了一截，在青石地面上發出刺耳的“嘎——”的一聲。他大步走到溫敘舟面前，蹲下來，兩隻大手撐在膝蓋上，歪著頭看，左看看右看看，上看下看看，看得極其仔細，像是在檢查一件稀世珍寶。
“好看！”他一拍大腿，聲音大得屋頂的灰都簌簌往下掉，“好看！真好看！這衣裳好看，人更好看！舟舟，你穿這身，像是——”他卡殼了，像是在腦子裡翻箱倒櫃地找一個合適的詞，翻了半天，最後蹦出一句，“像是小仙童！對，就是小仙童！畫上那種！”
溫敘舟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，但是又很得意，抿著嘴笑，左邊梨渦深深的，右邊那個更淺的酒窩也露出來了。他低下頭，用手指摸了摸領口那些銀色的蘭草，滑滑的，涼涼的，指尖能感覺到繡線細密的紋理。
梁霸天那張嘴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了就合不上似的，話一句接一句往外蹦，連口氣都不帶喘的。
“舟舟啊，你穿上這個，往後出門可了不得，回頭的人得排到城門口去！”
溫敘舟被他誇得小臉泛紅，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，梨渦深深淺淺地換著邊兒。他本來還有點不好意思，低著頭拿腳尖在地上畫圈，可梁霸天的話像是暖風似的，一股一股地往他耳朵裡灌，灌得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，腳跟像是踩在棉花垛上，軟乎乎、晃悠悠的。
“梁伯伯，真的那麼好看呀？”他抬起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聲音裡帶著一點兒明知故問的小得意。
“哎喲我的小祖宗，梁伯伯什麼時候騙過你？”梁霸天一拍胸脯，鬍子都翹起來了，“你要是站在那畫像跟前，畫像裡頭的人都得走出來給你讓道！”
溫敘舟終於繃不住了，咯咯地笑起來，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小月牙。他仰著小臉想了想，忽然往後退了兩步，站定了，挺了挺小胸脯，兩隻手背到身後，下巴微微抬起——擺了個小大人似的派頭。
“那這樣呢？”他歪著頭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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