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件衣裳是烏雲挑的。
她在那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料裡翻了兩下，抽出一件鵝黃色的織金緞小袍，抖開，滿屋子的光都跟著晃了一晃。
這鵝黃不是那種怯生生的、淡得幾乎沒有顏色的黃，是初春柳芽剛冒尖時那種帶著絨毛的、嫩得能掐出水的黃。織金緞的底子讓這顏色有了厚度，像是一整片春光被揉碎了織進布里，每一寸都在燈下流淌著細碎的金。袍身繡的是纏枝西番蓮，花不大，拇指蓋大小，密密地纏滿了衣襟和下襬。花瓣用深淺兩種鵝黃的絲線繡出漸變，花心點了一粒米珠，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，只有光打上去的時候，那些花才像是忽然活了，從衣料裡探出頭來，一朵挨著一朵，熱熱鬧鬧地開滿了全身。
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極窄的松綠織金邊，窄得只有小指寬，但就是這一道邊，把整件袍子的色澤壓住了，讓它豔而不俗，亮而不跳。
烏雲捧著這件袍子走到溫敘舟面前，蹲下來，兩隻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小公子，這件好不好？”
溫敘舟伸手摸了摸那朵西番蓮。米珠硌著他的指尖，涼絲絲的，像一粒小小的冰。他把手指縮回來，看了看指腹上那一點淡淡的印子，又伸出去摸了摸。
“好看，”他說，語氣認真得像在品鑑什麼了不得的寶貝，“像春天。”
烏雲被他這話說得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她把溫敘舟身上那件月白杭羅小心地脫下來，交給身後的繡娘，然後把這件鵝黃織金緞套上他的頭頂。衣料滑下來的瞬間，溫敘舟整個人都被那團柔軟的、金燦燦的黃裹住了。他站在屋子中間，像一株被春光澆透了的植物，從頭到腳都在發光。
梁霸天坐在太師椅上，嘴巴又張開了。他這次學聰明了，沒急著嚷嚷，而是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扭頭看溫文淵：“大哥，你看他像不像——”
“像什麼？”溫文淵端著茶，嘴角彎著。
“像……”梁霸天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，“像咱小時候在年畫上看見的那種娃娃！騎著鯉魚的那個！”
溫文淵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但那笑意從杯沿後面漫出來，擋都擋不住。
溫敘白終於從門口走進來了。他走得很慢，步子不大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，但他的手一首按著門框，像是怕自己走不穩。他在梁霸天旁邊的椅子上坐下，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，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蘇墨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在他身後的——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便服，頭髮隨便束著，腰間沒別刀，整個人看著比平時柔軟了好幾分。他在溫敘白旁邊坐下，兩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，不遠不近。
溫敘白的目光從進屋起就沒離開過溫敘舟。他看著弟弟站在屋子中間，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袍子，像一棵被陽光澆透的小樹苗，從頭到腳都在發光。那孩子的嘴角彎著，左邊梨渦深深的，右邊那個更淺的酒窩也露出來了，正低頭擺弄著袖口那圈松綠織金邊，小手指在那些細密的紋路上慢慢劃過，像是在讀一本看不見字的書。
溫敘白看著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淺，淺得幾乎看不出來，但他的眼睛亮了，像一盞被慢慢撥亮的燈。
“好看嗎？”溫文淵偏過頭問他。
溫敘白點了點頭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：“好看。這顏色襯他。”
蘇墨在旁邊沒說話，但他的目光從溫敘舟身上移到溫敘白臉上，又從溫敘白臉上移回溫敘舟身上，嘴角彎了一下，彎得不明顯，但確實彎了。
周嬤嬤走上前，蹲在溫敘舟面前，伸手把那件鵝黃袍子的衣領又正了正，腰間的絲絛重新系了一遍，打了一個和剛才不一樣的結——這回是雙環結，兩個環一大一小，環環相扣，結釦端正地落在右邊，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她又退後一步，歪著頭看了看，忽然伸手，從袖子裡取出一根鵝黃色的髮帶。
“烏雲丫頭，”她喊了一聲，“來，把這根給小公子換上。他頭上那根銀白的，和這身不搭。”
烏雲應了一聲，接過去，三兩下就把溫敘舟頭上的綢帶解了，重新紮了兩個小髻，繫上鵝黃髮帶。髮帶的長短她特意調整過，左邊的比右邊長了一指，垂下來搭在肩上，風一吹就飄起來，像兩隻小小的、金黃色的蝴蝶。
溫敘舟站了一會兒，開始不安分了。他從桌子底下鑽過去，跑到銅鏡前面，踮起腳尖往裡看。鏡子裡那個小人兒穿著一身金燦燦的衣裳，頭髮上繫著金黃色的帶子，整個人像一朵被太陽曬開了的花。他看了看，歪了歪腦袋，又看了看，然後轉過身，噠噠噠跑到溫敘白麵前，仰著小臉問：“哥哥，舟舟像不像糖人？就是廟會上那種，金黃色的，亮晶晶的，咬一口脆脆的那種。”
溫敘白被他這一問逗得笑出了聲，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臉：“像，像糖人。但不是廟會上的那種，是宮裡御膳房做的，最貴的那種。”
溫敘舟滿意了，又噠噠噠跑回去，站在屋子中間，雙手張開，像一隻等風來的小鳥。
葉驚秋從旁邊走過來，把他轉了個身，從背後幫他理了理衣領。她的手指很涼，碰到溫敘舟後頸的時候，他縮了一下脖子，咯咯笑了兩聲。
“癢。”他說。
“別動。”葉驚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，把衣領翻起來又壓下去，理了好幾次，首到衣領的摺痕完全消失，服服帖帖地立在他後頸上。她退後一步，看了看，又上前把左邊袖口的褶皺扯平了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可以了。”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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